第85章 关寧军的溃散
黄昏如血,斜阳將战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帅旗下,吴三桂状若疯魔。他挥舞著佩刀嘶吼,刀刃在残阳中划出道道冷光,甚至亲自催马向前,连续砍翻两个溃逃的士兵——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伴著急促的马蹄声,却瞬间被更巨大的崩溃喧囂吞没。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他的嘶吼已经沙哑,可这微弱的努力,在整条战线全面崩塌的狂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无力。兵败如山倒。此刻的关寧军,已不是任何个人勇武或军令能够阻止的了——他们像受惊的羊群,在某个看不见的恐怖存在驱赶下,疯狂后逃。
“大帅!挡不住了!全线都在溃退!”郭云龙催马衝过来,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发颤,眼中满是绝望。
吴三桂猛地转头,望向左翼方向。斜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英武的面孔此刻扭曲如恶鬼,眼中燃烧著最后的、绝望的期待:“骑兵!杨坤呢?!给老子从左翼衝上去!缠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左翼,杨坤看著中路步兵阵线如同雪崩般溃散。那道深灰色的钢铁洪流,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人体拋飞,旗帜倾倒,惨叫声撕裂空气。他的眼睛早已赤红如血,额上青筋暴起。他知道,再不行动,就全完了。
“关寧铁骑!隨我——杀!!!”
杨坤拔出马刀,刀身映著夕阳,发出一声悽厉得不像人声的战吼。五千最精锐的家丁铁骑从左翼阵列中猛然杀出,划出一道弧线,试图从侧翼衝击那恐怖的钢铁洪流,哪怕只能减缓其势头片刻,也要为步兵重整爭一线生机。
他以为——他的关寧铁骑,好歹是辽东与建奴血战多年的精锐,即便不敌,至少也能纠缠片刻。
然而,现实比最残酷的噩梦更冷。
负责右翼的甲二,早已注意到了这股异动。他甚至没有请示,只是对身后的副將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夕阳照在他冰冷的钢铁面甲上,反射出漠然的光。
瞬间,右翼的三千重甲铁骑,在甲二的率领下,猛地一个流畅无比的集体右转——三千骑如同一体!调整衝锋方向,放弃了继续向纵深凿穿,转而迎面向著杨坤的五千关寧铁骑,对冲而去!
两支骑兵洪流,在血色斜阳下,划出两道致命的轨跡。
然后,狠狠对撞在一起!
结局,是鸡蛋与磐石的碰撞,是螳臂当车的现实写照!
“叮!当!噗!咔嚓!啊——!”
金铁交鸣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嘶声、人体坠地声瞬间炸响!烟尘腾起,遮蔽了落日!
关寧铁骑的马刀砍在重甲板甲上,“叮”的一声滑开,连一道白痕都难以留下;他们的骑枪刺在战马的披甲上,“咔嚓”折断,枪头弹飞!
而重甲铁骑的骑枪,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油脂,轻易贯穿关寧骑兵的单薄皮甲——鲜血顺著血槽喷涌而出,將人连人带马挑飞!沉重的狼牙棒、钉头锤挥砸过去,“砰”的一声闷响,关寧骑兵连人带甲被砸得血肉模糊,盔甲凹陷如废铁,瞬间毙命!铁蹄踏过,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
关寧铁骑的前锋,直接被重甲洪流碾成了碎片!人仰马翻,死伤狼藉,鲜血在乾燥的土地上匯成小溪,映著夕阳,黑红髮亮。
杨坤本人被三骑重甲夹击。他奋力格开一柄狼牙棒,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手臂流下——却被另一桿骑枪精准地刺穿了腹部!精钢枪尖透背而出,夕阳透过他后背的血洞,照出一缕诡异的光。
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腹部的枪桿,又抬头看向面甲后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张了张嘴,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从口中涌出,眼中的疯狂与战意迅速黯淡。最终脑袋一歪,气绝身亡。尸体被骑枪挑著,晃了几下,才被甩落马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主將阵亡,关寧铁骑本就勉强提起的士气瞬间崩溃。剩下的人发一声喊,丟盔弃甲,四散奔逃——兵器、旗帜扔了一地,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缠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丘陵制高点。
多尔袞脸上那志得意满、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早已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斜阳从他背后照来,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岩石上——可他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他站在最高处,看得比吴三桂更清楚,也更绝望。
他亲眼看著——自己以为至少能拖住重甲铁骑“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的、吴三桂精心布置的层层防线,在重甲铁骑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一炷香不到的时间,直接碾穿、撕碎、踏平!
他亲眼看著——自己以为“好歹能抗衡片刻”的关寧铁骑,在一个照面间,就被重甲铁骑如同拍苍蝇般拍得粉碎,主將阵亡,全军崩溃!
他亲眼看著——那道深灰色的钢铁洪流,在崩溃的关寧军大阵中横衝直撞,来回衝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溃兵如山崩。如同虎入羊群,不,是洪荒巨兽闯入蚁穴,进行著一场单方面的、高效而残酷的屠杀!
极致的寒意与灼烧感交织,让他四肢冰凉,头皮发麻,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无力地掉落在脚下的岩石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怎……怎么会这样……”
多尔袞嘴唇哆嗦著,发出梦囈般的呢喃。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光线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惨白。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山下那仍在肆虐的钢铁洪流,倒映著漫天血雾,倒映著崩溃的一切。
“这不可能……这根本不是骑兵……是怪物……是真正的怪物……”
他身边的弟弟多鐸,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顺著脸颊滑落。握著刀柄的手抖得厉害,刀鞘碰撞马鞍,发出细碎的“嘚嘚”声。刚才的讥誚与残忍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恐。
范文程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一根鬍鬚被生生扯下,他却浑然不觉。脸上的从容微笑彻底僵住,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无法理解,瞳孔深处,映著山下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身后一眾八旗旗主、贝勒,个个面无人色。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半步,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岩石,仿佛连它们也感受到了山下那股恐怖的气息——那钢铁洪流下一刻就会衝到丘陵之下,將他们全部吞噬。
他们打了几十年仗,与明军、蒙古、朝鲜都交过手,自詡见惯了强军悍卒,自詡是这乱世最锋利的刀。
可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无视火炮齐射,无视火銃攒射,撞碎拒马壕沟,碾平长枪大阵,一个衝锋就击溃三万大军,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骑兵”、对“战爭”的认知!
这不是人力所能为。这是天灾。是神罚。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披著铁甲的恶鬼。
夕阳终於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光芒被黑暗吞噬。战场上的喧囂似乎也隨著光线一同黯淡下来,只剩下暮色中,那道钢铁洪流仍在无声地碾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