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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九边词传京,惊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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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十七年,冬,距离正旦不足十日。
    孝宗皇帝驾崩已经五月有余,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朱厚照即將迎来他的帝號元年。
    北风卷著九边的沙砾,一封夹杂一闋《九边军镇?山河北望抒怀》词的边军奏报从寧夏镇递至宣府,再由急递铺快马送抵京城。
    经由通政使司,辗转送入內阁值房时,檐下的冰棱正滴著雪水,泠泠作响。
    京城大雪锁宫墙,內阁值房內,烛火如豆。
    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气氛沉得像檐角未化的冻雪。
    首辅刘健正与次辅李东阳、阁臣谢迁埋首桌案后,核对九边粮秣清册。
    忽闻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司礼监隨堂太监捧著两份文书闯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油来,急切地道:
    “刘阁老,九边急递,寧夏镇先后两封奏报和固原镇一封奏报几乎同时传至。”
    首辅刘健放下手中帐册,抬头看著进来的太监。
    隨堂太监手里捧著三封奏报,站得笔直得体:
    “一则是败报,韃靼人舍奴郎部突入寧夏境,劫掠前卫,边军阻击失利;二则也是败报,数万韃靼铁骑於花马池北、柳杨烽火台西,挖开边墙二十处,攻陷定边营,大举深入固原、平凉、安会等地劫掠;三则是固原告急;四则是一闋传抄的边塞词,据说是边將在营中所得,隨败报一同递了上来。”
    刘健心头一沉,先取过三封战败奏报,展开的手指因力道而泛白。
    待看清“黑山营边军折损六百余,韃靼人衝破镇远关,焚掠堡寨一座,遁归漠北”和“攻陷定边营,大举深入固原、平凉、安会等地劫掠”的字句时,他猛地將文书拍在案上,花白的鬍鬚因怒色而颤:
    “废物!先帝节用数年,倾力补葺边备,竟还是拦不住韃靼铁骑!”
    李东阳连忙捡起三封败报一看,温润的眉宇拧成一团,看向谢迁。
    谢迁从李东阳手里取过奏报,他性子刚烈,看后已按捺不住怒火:
    “韃靼人欺我边將无能,边备弛缓,此仇若不雪,他日必再犯!”
    临近年关,忽然递来这三封战败的奏报,真是扫兴,不让过个安稳好年,三位阁臣不由得面面相覷。
    良久,刘健瞥见隨堂太监手中另一册文书,沉声道:
    “这便是那边塞词?拿来看看,竟然值得跟奏报一起递上来。”
    初时,他带著怒意扫阅,待“悬门抉目,尝苦胆,勾践越灭吴”入目,怒火稍敛。
    及至“悲与愤,英雄无处诉”,眉峰紧蹙,指尖不自觉摩挲著纸页墨痕。
    当最后“呜呼噫吁,何时再封狼居胥?”撞入眼底,他骤然抬眼,眸中满是震惊与动容,隨即递与李东阳:
    “宾之,你看此词,九边竟有这般忠肝义胆之人,字字皆是戍边將士的愤与志!”
    李东阳接纸细读,素来温润的目光骤凝,纸上字字如铁,笔锋如刀削斧凿,没有半分綺靡,儘是风沙磨礪出的苍劲。
    字句间藏著的英雄孤愤与报国热望,竟让他这位以文名世的阁臣鼻尖一酸。
    “非久戍边地、亲歷烽烟者,写不出这般文字。”
    他声音微哑,旋即將文书递与谢迁。
    谢迁性烈,一目扫完,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砚台震得墨汁轻漾:
    “好一句何时再封狼居胥!九边竟有此等笔锋,此等胸襟!”
    值房內一时静了,只有烛花噼啪轻响。
    三人皆是三朝老臣,见惯了台阁体的雍容,品过了江南词的婉约,却从未见这般从边塞风沙里打磨出来的文字。
    没有半分綺靡,字字皆裹著金戈铁马的冰寒,句句都藏著山河北望的愤懣。
    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是戍边人的热血撞心,是英雄无路的孤愤,更是盼著开疆拓土、復我河山的壮志。
    刘健捋须立起,望著窗外沉沉的天,沉声道:
    “此词字字皆刺啊,刺的是朝堂上下,偏安之思,刺的是边备弛缓,英雄无用。”
    李东阳頷首,亦是不停地捋著鬍鬚:
    “笔力千钧,非寻常边將所能为,必是久戍九边,知兵知势者作。此词入眼,只觉我辈身居台阁,食君之禄,竟让边塞之士有这般英雄无处诉的慨嘆,汗顏啊。”
    谢迁颤抖著接话:“先帝以来,边患虽缓,北元韃靼仍窥伺河套一带,寧夏、大同岁岁戍防,此词道尽边卒肺腑。今日內阁见了,断不能藏。”
    三人再议,竟无一人言:“压下。”
    只觉这闋词里的豪言壮志,是大明九边的筋骨,是朝堂该醒的警钟。
    谢迁心绪难平,更意难平:
    “此词若传於九边,必能提振军心。可反观那战败奏报,更显朝堂用人失当,边將无谋,各自为政,有警不相援,患无所统摄,如今当务之急,是选一位能总制延绥、寧夏、甘肃三边军镇的重臣,统帅三镇兵马抵抗韃靼铁骑!”
    刘健踱至窗前,望著窗外化去不少的积雪,指尖叩击著窗欞,沉声道:
    “如今韃靼新胜,气焰正盛,边军心散,非有文武双全、熟知边情且能镇住局面者,绝不能当此任。”
    李东阳頷首附和,目光落在案边堆积的边务奏疏上,思索道:
    “首辅所言极是,我倒想起一人,陕西巡抚杨一清颇为合適。”
    顿了顿,他迎著两位阁老的目光,沉吟道:
    “此人提按山西和陕西两地,遍歷延绥、寧夏、甘肃诸镇,踏遍三边险隘,不仅查处贪墨、釐清马政弊案,更亲手绘製三边防务图,对山川地势、部落分布了如指掌。整飭陕西马政,短短两年便令边军战马充盈三成,军纪亦为之一振,可见其有谋有断,绝非泛泛之辈。更难得的是,他素怀忧国之心,亦常上书直言边事,字字切中要害,提出了收復河套地区的主张,早先三边总制边防策略正是他向兵部提出来的,兵部尚书刘大厦曾深表赞同,可惜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曾设立,此时,倒是正好可设立三边总制。”
    先帝谨小慎微,循序渐进,忌惮三边总制权力过大,生怕尾大不掉,造成后患。
    而当今的少年天子才疏学浅、好大喜功,只要他们三位阁老一致推举,三边总制定然能成。
    若是將来三边总制收復河套,他李东阳必居次功。
    谢迁眼前一亮,抚掌道:
    “杨一清是最合適不过的人选,此人智勇双全,才高志大,实乃不二人选。其主张的三边备御之策,既重城防修缮,又讲军民联防,条理明晰,绝非泛泛而谈。如今授其三边总制,节制延绥、寧夏、甘肃三镇军务,他必能迅速釐清边镇积弊,整肃军纪,加固边备,一面稳军心,一面挫韃靼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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