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三边总制,少年天子青云志
刘健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捋须道:
“宾之、於乔所言不差,杨一清有实操之能,有边地威望,更有报国之心,確是最佳人选。此事刻不容缓,需即刻面圣,奏请皇上定夺,此事关乎边境安危,军心向背,当由皇上裁决。”
彼时朱厚照年方十四,登基已有五月,日日早朝已是有些厌烦起来。
少时他常隨张懋等勛臣习骑射,心慕汉唐名將,喜的是金戈铁马,厌的是台阁迂腐。
彼时,十四岁的少年天子朱厚照正在乾清宫偏殿练著拳脚功夫,寒冬腊月里仅仅著一身单薄劲装,不仅不觉得冷,额角还沁出薄汗来。
钟鼓司掌印太监刘瑾进来,躬身道:“皇上,三位阁老求见,说是九边有重要军情奏报,人已经在谨身殿等候。”
听闻刘健等人求见,虽不耐烦,却也知三位阁臣一起来覲见必是要事。
“让三位阁老入乾清宫来覲见。”
朱厚照还没有练尽兴,不想就此放弃,想接见完三位阁老后,继续修炼。
刘瑾一愣,直言不讳:“皇上,乾清宫是內廷,外臣不宜入內,等会三位阁老又要扯出礼制来鸿篇大论。”
朱厚照不耐地道:“就这么办,朕有法子对付三位阁老。”
刘瑾立即转身出去,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他是一清二楚。
朱厚照忍不住又打了两趟拳,这才来到正殿。
这时,三位阁老已经被刘瑾引进乾清宫来,见到朱厚照,三位阁老纳头就拜。
跪拜后,刘健便將败报与边塞词一同呈上,沉声奏道:
“皇上,寧夏镇和固原镇三封战败奏报与一闋边塞词递至京城,此事关乎三边安危,臣等不敢擅专。”
朱厚照先取过战败奏报,目光扫过“折损六百余”“焚掠堡寨”“攻陷定边营”“大举深入固原、平凉、安会等地”等字句,少年人的脸瞬间涨红,指节攥得发白,猛地將文书掷在地上,怒声道:
“废物!都是废物!这些边將食君之禄,竟让韃靼人如此横行,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三位阁臣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心里只觉得冤枉。
边关將领办事不力,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这些京城阁老们,这种替人受气的事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何况確实该骂。
见三位阁老嚇得不敢说话,少年天子怒火稍歇,瞥见那册边塞词还没看,带著几分泄愤后的不耐捡起来,漫不经心地展开来。
初时眼神散漫,可当“悬门抉目,尝苦胆,勾践越灭吴”的字句入目,脚步微顿。
读到“悲与愤,英雄无处诉”,眉宇渐渐拧紧,想起边军败报中的惨状,心底竟生出几分共情。
及至“唯有驃骑威武,年少冠侯真丈夫”,他猛地抬眼,眸中精光暴涨,少年人建功立业的壮志被瞬间点燃。
待读到最后“呜呼噫吁,何时再封狼居胥?”,他攥紧拳头,指腹摩挲著字句,声音从激昂渐转沉毅:
“好!好一个何时再封狼居胥!这才是大明將士该有的志气!若边將皆有此心,何愁韃靼人不灭!”
刘健见状,適时奏道:“殿下既有壮志,更需良臣镇边。如今甘肃、寧夏、延绥三镇有警不相援,患无所统摄,三边无主,各自为政,韃靼人又时刻虎视眈眈,臣等三人商议,举荐杨一清为三边总制,节制三镇军政事务。”
李东阳附议:“杨一清熟知边情,胸有谋略,必能整飭边备,抵御韃靼人,不负皇恩浩荡,也不辜负九边將士的报国之心。”
谢迁补充道:“杨一清在陕西任职多年,深得边地军民信服,且其人刚正不阿,必能革除边镇积弊,振我军威。”
三边总制统帅三镇兵马,手底下兵力可达十万,若是这位总制生有异心,终究会成为心腹大患。
朱厚照想起父皇在世时,三边总制就被提及过,父皇那时候没有答应,告诉他原因就是担心三镇距离京城太远怕尾大不掉。
沉吟片刻,朱厚照却是不像他父皇那般谨小慎微,十万统帅有何惧?
辽东镇、大同镇、宣府镇哪一个不是超过十万兵力,三边总制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吗?
目光在边塞词与阁臣之间流转,少年人的怒火已渐渐沉淀为决断。
他將那闋词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九边將士的热血与期盼,也握住了自己心底的壮志,朗声道:
“刘阁老所言极是!朕准奏!即刻传旨,召杨一清入京,授三边总制,凡三边军政事务,无论文武官员,皆由他便宜行事,有敢阻挠者,先斩后奏!朕要他守住大明河山,整肃边镇风气,振我军威,要九边再无此等败绩,更要让『封狼居胥』的壮志,终有一日在大明將士手中成真!”
刘健道:“老臣这就回內阁擬票,让司礼监披红。”
三位阁老离宫而去,朱厚照復又看起了这闕豪放佳词。
他持著纸,目光灼灼,一边踱步,一边將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字句点燃了,烧得滚烫。
那是少年天子藏於心底的壮志,是对汉唐雄风的嚮往,是对驰骋疆场、扬威九边的渴慕。
朱厚照抬眼看向刘瑾,询问道:“刘瑾,朕这般轻易答应三位阁老是否过於草率了?”
刘瑾略微沉吟,便是高深莫测地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少年天子眼睛一转,就明白刘瑾的意思,不再纠结,朗声道:
“传旨,將这闋词抄百本,分送六部、五军都督府、九边总兵官!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的边士,有这般志气!朕要让朝堂上下都记著,我大明的河山,要守,更要拓!”
刘瑾躬身领旨,脚步匆匆去了。
乾清宫里,朱厚照仍持著那奏摺,望著北方,目光穿过京城的宫墙,穿过千里风沙,落向九边的山川河岳。
那闋从寧夏镇传来的边塞词,如一道惊雷,炸醒了台阁的沉鬱,也点燃了这位年轻天子心中的燎原之火。
自此,这闋《九边军镇?山河北望抒怀》,便刻在了正德帝初登大宝前的心底,也成了九边军心与京城朝堂之间,一道烈烈的火符。
是日,这词先在六科廊的年轻官员之间爭相传看,竟无一人禁绝。
继而,又扩散到翰林院、国子监这些官员当中,六部九卿同一时间全部知晓。
一时“离骚一旦挥就,千载谁堪书?”“何时再封狼居胥?”的字句,火速在京城街巷的读书人中流散。
不过三日,这闋词便传遍整个京城,弄得人尽皆知,官员之间见面都在谈寧夏军镇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词人。
颇为可惜的是,作此绝品词作的不是个读书人,据说是个粗鄙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