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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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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水木留下来过夜的那个晚上,铺子里的灯亮到了很晚。煤油灯放在柜檯上,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花蕾。陈阿圆没有剪掉它,让它开著。灯花在火苗里静静地烧著,发出细微的嗶剥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乾枯的落叶。
    陈阿圆坐在柜檯后面,家兴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陈水木坐在对面的木箱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煤油灯在说话,嗶剥,嗶剥,嗶剥。柜檯上的粗陶碗里还剩下几颗金枣,金黄金黄的,在灯光下泛著暗暗的光。碗沿那个缺口在灯影里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又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陈阿圆把那几颗金枣拢了拢,摆整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把每一颗金枣都转到了一个她觉得好看的角度,让缺口朝著墙,不让它对著任何人。
    陈水木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不是从泉州带来的那颗,是另一颗——他用那张发黄的糖纸包著一颗新的金枣。糖纸上印著几个缅甸字,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几个弯曲的笔画,像蚯蚓在纸上爬过的痕跡。他把糖纸展开,把里面的金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金枣是陈阿圆做的,金黄金黄的,跟他哥当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颗糖顏色不一样。那颗糖是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他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捨不得嚼,捨不得咽,让它在嘴里慢慢地化。化了整整一个下午,化了四十三年。
    “你阿爸给我带的那颗糖,我吃了。一九八三年,在高速公路上,你的货车停下来之前,我刚吃完。那颗糖我含了四十三年,从缅甸含到泉州,从泉州含到永春,从永春含回泉州。含到糖化了,含到糖没有了,含到嘴里只剩下一股甜甜的味道了。我咽下去了。”
    他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著。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他嚼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在品那颗金枣的味道,也在品另一颗糖的味道——那颗四十三年都没有化掉的糖,在他的记忆里化掉了。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站在陈水木面前。她伸出手,把他嘴角沾著的一点金枣的碎屑擦掉。她的手指是粗糙的,被茶叶汁液染成了黄色,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她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叔,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陈水木抬起头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
    家兴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陈水木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小的,温的,软的,把陈水木那只枯的、凉的、硬的手包在里面。他的手心贴著陈水木的手背,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陈水木的手慢慢地暖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那种温暖像水一样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流到胸口,流到心里。
    “叔公,你以后就是我的叔公了。”
    陈水木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兴以为他又要哭了。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但那根草被风吹了很久了,被风雨吹,被太阳晒,被雪压,被人踩,但它还在那里,弯著,但没有断。
    他笑了的那一刻,铺子里的煤油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风,是灯芯烧到了一个饱满的地方,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那盏灯,亮了几十年了。
    从缅甸亮到泉州,从泉州亮到永春,从永春亮回泉州。灯芯换了无数根,煤油加了无数回,灯罩碎了又换、换了又碎,但灯没有灭过。灯不会灭。
    第二天早上,陈阿圆做了一件事。她把陈水木带到苏阿梅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陈远水的,穿了好多年了,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裂纹;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生了锈。她把棉袄递给陈水木。“这是我阿爸的。你穿上。”
    陈水木接过棉袄,手在抖。棉袄很轻,轻得不像一件能穿几十年的衣裳,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他把棉袄展开,看了看。棉袄的右肩有一块补丁,是苏阿梅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那是扁担磨出来的,肩膀磨破了,棉袄也磨破了,破了就要补,补了再磨,磨了再补,补了再磨。那块补丁上磨出了一个新的洞,还没有来得及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把手指伸进那个洞里,摸了摸那些棉花。棉花是硬的,板结的,吸了几十年的汗,顏色从白变成了黄,从黄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
    他把棉袄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的、快要消失的、但还在的。那是陈远水的味道。他哥的味道。他在棉袄的领口找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在领口的螺纹里,在螺纹的缝隙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著,像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的书籤。他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从他的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血液里,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陈远水。他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著,脆脆的,像有人在磕瓜子。他哥低著头,嘴唇微微动著,在默数著什么。他的眉头皱著,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他哥瘦,肩膀窄,腰细,站柜檯的时候背微微弯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哥。”他喊了一声。陈远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水木。”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田。
    陈水木睁开眼睛。陈远水不见了。他站在苏阿梅的房间里,手里拿著一件旧棉袄,脸上湿了一片。
    他把棉袄穿上了。棉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像一根竹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但他穿著它,穿著它,穿著它哥的棉袄。他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巴掌大的一块碎玻璃,镶在木框里,掛在灶间的墙上。木框裂了,用胶布缠著,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了。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了,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穿著一件大了一號的棉袄,棉袄的右肩上有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在镜子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穿著同样的棉袄。他年轻,头髮是黑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他站在他身后,像一座山。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翘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水木。他哥在喊他。
    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灶间里传来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院子里传来家兴餵鸡的声音——咕咕咕,咕咕咕,像在跟鸡说著什么只有鸡能听懂的话。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渗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但没有听到他哥的声音。他哥的声音在棉袄里,在领口的螺纹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著。他把领口贴在耳朵上。他听到了——心,他哥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在跳。
    从那以后,陈水木每天都穿著那件棉袄。天热了,別人都穿单衣了,他还穿著。陈阿圆说叔,天热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寧说叔公,你都出汗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兴说叔公,你这样会中暑的。他摇头。他没有说话,就是摇头。他把领口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感受著陈远水的温度。棉袄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觉得有。他觉得陈远水还暖著。在那件棉袄里,在他哥的骨血里,在那根扁担挑过的三千里路上。那些路是热的,被太阳晒热的,被人踩热的,被血和汗浇热的。路不会凉。
    一九八五年夏天,陈家铺子门口的石榴树结果了。不是去年那几颗青涩的小果子,是红红的、大大的、熟透了的石榴。皮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红宝石挤在一起。家兴爬上树去摘,家寧在树下接。家寧今年毕业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书——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当语文老师。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没有扎辫子,风一吹,头髮就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在树下仰著头,看著家兴在树上摘石榴。手伸得高高的,手臂在阳光下晒成了小麦色。石榴从树叶间露出来,红红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姐,这边有一颗大的!”
    家兴从树上探过身去,够那颗大的石榴。树枝被他压弯了,咯吱咯吱地响。他够到了,把石榴摘下来,扔给家寧。家寧接住了,捧在手心里,石榴很大,比她的拳头还大,皮是红黄相间的,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里面的籽,一颗一颗的,挤在一起。
    她想起了当年从巷子深处捡到的那颗青石榴——硬邦邦的,青色的,上面有一道被虫子咬过的疤痕。她把那颗青石榴砸开了,从里面挖出几颗乾瘪的种子,埋在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发了芽。等了三年,开了花。等了五年,结了果。
    从一颗被虫子咬过的青石榴,到一颗红彤彤的、裂开了口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籽的石榴,走了五年。走了一条路——从土里到地上,从地上到树上,从树上到家寧的手里。它走了五年。
    她把石榴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清的、甜甜的香味。她掰开石榴,把籽一颗一颗地剥下来,放在碗里。籽红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她咽下去了。她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著,咽下去了。
    她端著那碗石榴籽走进铺子,放在柜檯上。“阿母,石榴熟了。你尝尝。”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碗里的石榴籽。红红的,亮晶晶的。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甜。”她说。就一个字。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摆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水木从后面走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满头大汗。“叔,吃石榴。”家寧把碗递过去。他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吃。”他说。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牙是黄的,有的黑了,有的断了,有的只剩牙根了。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小孩子一样。
    一九八五年秋天,陈水木病了。
    不是大病,是感冒。发著低烧,咳嗽,流鼻涕,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陈阿圆给他熬了薑汤,他喝了,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但咳嗽还是没好,咳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
    家寧从学校回来,看见他躺在床上咳,心疼了。“叔公,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不去不行,你咳得太厉害了。”
    “不去。咳咳咳……不去。”
    家寧拿他没办法。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给他读故事。她读的是《水滸传》,武松打虎那一回。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陈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听著。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的,跟著故事的节奏打著拍子。读到武松把老虎打死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叩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家寧读了半个多钟头,嗓子都哑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叔公,好听吗?”陈水木没有回答。她以为他睡著了,站起来,想给他盖好被子。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好听。”他说。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时那样浑浊不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亮很亮。
    家寧看著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听故事。他是通过故事在走一条路——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他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听过很多故事。这些故事是陈远水讲给他听的。在泉州的老屋里,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下,在夏天的夜晚,在冬天的火炉旁。陈远水给他讲武松打虎、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牛郎织女。他讲得不好,结结巴巴的,很多地方讲不清楚。但陈水木爱听。他觉得他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给我讲故事。”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地移动著,像在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讲的故事跟书上的不一样。他讲的是他编的。他编了一个故事,说海上有一种鱼会飞,翅膀是蓝色的,张开来比你的手掌还大。他说那种鱼从海面上飞起来,飞到天上去,飞到云里面。你坐在云上面,可以看到那条鱼在天上飞,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停了一下,咳了几声。
    “我问他,那条鱼会飞到哪里去?他说,会飞到它想去的地方。我又问,它想去哪里?他说,它想去一个有家的地方。它飞啊飞,飞啊飞,飞了很久很久。它飞过了大海,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沙漠,飞过了森林。它飞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龙眼树,树下有一间老屋,屋里有一盏灯。灯亮著,等著它回来。它飞下来了,落在灯旁边,把翅膀收起来,安安静静地待著。不飞了。”
    他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波浪。
    “你阿爸讲完这个故事,问我,水木,你知道那条鱼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条鱼是我。我飞出去了。我飞到缅甸去了。我飞了很久很久。我还要飞回来。你等我。我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很快。很快是什么时候?你数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床板在他身体下面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每天都会数到一百。有时候数一遍,有时候数好几遍。我数到一百的时候,就往门口看。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快要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著了。家寧坐在他床边,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脸上的皱纹,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放在胸口的枯瘦的手。她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肩膀。
    一九八六年春节,陈水木在陈家铺子过了第三个年。年夜饭还是那些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麵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鸡汤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放在陈水木面前。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他低头看著那碗面线,看了很久,用筷子夹起一根,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
    “叔,你多吃一点。你太瘦了。”陈阿圆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陈水木看著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的,亮的,红褐色的,冒著热气。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跟你阿爸做的一个味道。”陈阿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阿爸会做红烧肉?”
    “会。在缅甸的时候,他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他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爸不恼,一人一块,分著吃。分到最后,他自己一块都没有了。他端著空碗站在灶台前,看著锅底剩下的汤汁,用馒头蘸著吃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变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忽然被水漫过。
    陈阿圆放下筷子,看著他。“叔,你还记得缅甸什么?”
    陈木水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记得曼德勒的广东大街。街不宽,两个人並排走就占满了。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早上天不亮就有人开门了。门板卸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泼水。街上瀰漫著各种味道——茶叶的香、鱼露的腥、金枣的甜、菸草的呛、汽油的刺鼻。还有你阿爸的铺子里飘出来的味道。他的铺子不大,门口的招牌是一块蓝布,蓝布上写著四个字——陈家铺子。”
    他的手在空气里比划著名。
    “你阿爸的阿爸——就是你阿公——也在铺子里帮忙。你阿公不爱说话,整天坐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他穿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很薄,能看到他背上的骨头。他不跟人说话,但有人经过门口,他会点一下头。点了头,又低下头去看地上的蚂蚁。”
    陈阿圆的眼睛湿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阿公。她出生的时候,她的阿公已经死了。死在缅甸,死在日本人轰炸曼德勒的那一天。陈远水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死在哪一天,有没有人在他身边,有没有人帮他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我阿公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水木看著她,看了很久。“死在铺子里。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广东大街。一颗炸弹落在陈家铺子门口,把铺子炸塌了一半。你阿爸从废墟里爬出来,你阿公没有爬出来。”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阿爸在废墟里挖了很久。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把木头一根一根地抬走。他的手指挖破了,血滴在砖头上。他找到了你阿公。你阿公的身体是凉的。他的眼睛没有闭。你阿爸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你阿爸跪在废墟前面,跪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了。他把铺子重新搭了起来。门板是新的,柜檯是新的,粗陶碗是新的。但门口的招牌没有换,还是那块蓝布,那四个字。陈家铺子。”
    他停了一下。他咳了几声。
    “你阿爸说,铺子在,人就在。铺子不在了,人还在。人记得铺子,铺子就还在。”
    陈阿圆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暖了,手暖了,脸也暖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湿了。
    “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阿爸记住。他什么都不说,你替他记住了。他记不住的,你替他记住了。他不会说的,你替他说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陈水木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腿肿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能弹回来。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那层雾很厚很厚,厚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能听见。他能听见陈阿圆在灶间切菜的声音,咚咚咚;能听见家寧读故事的声音,轻声细语,像夏夜的微风;能听见家兴的脚步声,噠噠噠,从铺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能听见巷子里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闭著眼睛。他在听。他听了一整天。
    晚上,家寧坐在他床边,手里拿著那本帐簿。“叔公,今天我给你读什么?”
    “你阿公的帐簿。”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家寧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到。
    家寧翻开帐簿。帐簿是陈远水的,就是她从永春带来的那本。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她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到第一页。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的时候,手在抖,声音在抖。
    “一九四三年,在广西。小儿子耳朵坏了,发烧烧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一九四四年,在广东。阿圆六岁了。她问我,阿爸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她又问快到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你数到一百就到了。她数了一百,没到。她又数了一百,没到。她数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到。她不数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圆也哭了。我没哭。路还没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
    陈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闭著,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跟著那些字走著,一步一步地走。从缅甸走到泉州,从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四六年。他走了三年。他走完了。
    “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家寧读完了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她把帐簿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陈水木。
    他的眼睛闭著,手指不动了。他睡著了。
    那本帐簿,陈远水写了一个人的路,家寧读给了另一个人听。不是给陈远水听的,他已经听不到了。是给陈水木听的,他还能听到。他听到他哥的声音在那本帐簿里活著。那些字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会走路。会从缅甸走到泉州,会从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八六年。会从一个人的耳朵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陈水木走的那天,是一九八六年腊月。天很冷,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滑的,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节一节的,关节肿大。铺子里生著炭火盆,炭火红红的,在灰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洗过了,领口的螺纹更鬆了,右肩那个洞更大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更多了。但他穿著它。他穿著他哥的棉袄走的。陈阿圆坐在他床边,握著他的手。手是凉的,很轻,像握著几根乾枯的树枝。她把那几根树枝握在手心里,用她的手温去暖它们。暖不热了。手太凉了,她暖不热了。
    “叔。”她喊了一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颗糖,我吃了。甜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笑容很小,不大,不夸张,不露牙齿,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翘,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那根草被风吹了很久了,被风雨吹,被太阳晒,被雪压,被人踩。但它还在那里,弯著,但没有断。它弯了一辈子,没有断。它在他嘴角弯著,弯成了一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的弧度。
    他走了。
    陈水木走的那天晚上,天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烧完了,灰是白色的,细细的,轻轻一吹就飞了。陈阿圆把那根扁担从墙上取下来,放在陈水木身边,放在他的右手边。他没有握,她已经替他握过了。她握了一整夜。她握著扁担,就像握著她阿爸的手,就像握著她叔叔的手,就像握著从缅甸到泉州那三千里路上的每一个脚印、每一个坑洼、每一块石头。她握著它们,它们也握著她。
    天亮了。她把扁担从陈水木身边拿起来,重新掛回墙上。扁担掛在墙上,黑色的,裂著几道缝,绑著三道发黑的麻绳。它掛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像两个人,像很多人。那些从缅甸走到泉州的人,那些从泉州走到永春的人,那些从永春走回泉州的人,那些走著走著就停下来的人,那些停下来就不再走的人,那些还在走的人,都在那根扁担上。
    扁担挑著他们。他们挑著路。路挑著日子。日子挑著人。
    她站在扁担下面,抬起头看著它。它的影子投在她脸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道疤。那道疤从缅甸划到泉州,从泉州划到永春,从永春划回泉州。划了半个多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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