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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家安有限公司事业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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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四年春天,家安的货运公司搬到了更大的地方。城东那个院子太小了,停不下四辆车,更停不下他计划要买的第五辆、第六辆、第七辆。他在城北的工业区租了一个仓库,一千多平方米,铁皮顶棚,水泥地面,门口有一条大路,直通国道。货车从院子里开出去,拐个弯就能上国道,不用再穿过市区,不用再等红绿灯,不用再被堵在中山路上半个小时动弹不得。仓库的租金一个月两千块,一年两万四。他把租金一次性付清,签了三年的合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著一根雪茄。他接过家安递过来的那沓钞票,数都没数,往皮包里一塞,把合同扔在桌上。“签了。”
    家安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懂了不少——不是他学了法律,而是合同看多了自然就懂了。就像他小时候看陈阿圆打算盘,看多了自己也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家安。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三年前整齐了一些。字的笔画少了颤抖,多了力度;少了犹豫,多了果断。
    仓库搬好那天,他在仓库门口放了一掛鞭炮。鞭炮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马路上,噼里啪啦地响了很久。他把所有司机、工人、装卸工都叫来,在仓库里摆了两桌酒席。菜是从承天巷口的饭馆订的,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一大盆牛肉羹。酒是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一人一瓶,不够再加。他端起酒杯,站在桌子前面,看著面前这些人。阿强、老李、小陈,还有三个新来的司机——阿福、阿旺、阿明。他们都是泉州本地人,有的是从永春来的,有的是从安溪来的,有的是从德化来的。他们跟他一样,都是乡下人,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是靠著方向盘吃饭的。他们的手粗糙黝黑,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和泥土。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们笑起来牙齿很白,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兄弟们,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干了。这里地方大,停车方便,装货卸货也方便。以后我们的生意会越来越大,车会越来越多,人会越来越多。你们跟著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
    他把酒一口闷了。喉咙辣得像火烧,从喉咙辣到胃里,从胃里辣到心里。他咳了两声,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空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当。
    阿强站起来,端起酒杯。“老板,我跟你干了五年。从一辆车干到五辆车,从一个司机干到十几个司机。你是我见过的最拼的老板。你的车,我自己开过,每一辆都是你自己检查过的。你的货,你自己搬过,每一箱都是你自己搬上车的。你的帐,你自己算过,每一笔都是你自己算清楚的。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辛苦。这杯酒,我敬你。”
    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空杯往桌上一顿,杯子碎了。玻璃渣子飞了一桌,扎进了他的手心,血渗出来了。他没有擦,也没有包扎,他的手在上面握了握,把那些玻璃渣子握碎在掌心里。他握得紧紧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菜上,滴在酒里。
    家安看著他的手,看著那些血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灰尘变成了泥。泥黏在地上,黏在他的鞋底上,黏在这个仓库的水泥地面上。他不想擦了。就让它留在这里。这是他的血,是他的汗,是他的命。
    一九九四年夏天,家安买了第五辆车。这是一辆重型卡车,载重十五吨,车头很高很大,有三个座位,后面有一个臥铺。司机可以在车上睡觉,不用再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凑合了。这辆车花了十八万,贷了十万,分五年还清。他亲自去厦门提的车。从厦门开回泉州,两个多小时车程,他开得特別慢,在国道上六十码的速度慢慢地开著,像在开一辆装满瓷器怕碎了的车。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不理,让它按。超车的司机摇下车窗骂他,他不理,让他骂。他看著前方,前方是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尽头在泉州,在城北工业区那个一千多平方米的仓库里,在陈家铺子的柜檯上,在那根扁担下面。
    他把车开回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都下班了,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辆货车並排停在那里。他把新车停在那排货车的最后面,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站在新车前面,看著它。车头是蓝色的,很高,很宽,很亮。保险槓是镀铬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伸出手,摸了摸车头上的標誌。標誌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头公牛,公牛低著头,弓著背,两只角向前,像是在准备衝锋。这是这辆车的牌子——公牛。公牛,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低头往前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著名了火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下巴的胡茬。他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个三十五岁的人。他的皮肤粗糙,黑红黑红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摸上去像沙纸。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扭动著身子,往天上爬。那条蛇越爬越高,越爬越细,越爬越淡,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把烟抽完了,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走进仓库,打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桌子上有一部电话、一个计算器、一个算盘、一盏檯灯。檯灯是旧的,铁皮灯罩生了锈,开关不灵了,要按好几下才亮。他按了好几下,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桌上,照在计算器上,照在算盘上,照在那一摞帐本上。他坐下来,翻开帐本,开始算帐。他把每辆车的收入、支出、利润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加在一起,减去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司机工资、贷款利息。数字出来了——这个月赚了八千块。
    八千块。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用计算器加了三遍,用算盘拨了三遍,用手算了一遍。八千块。没有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额头的抬头纹上、下巴的胡茬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他笑了。
    一九九四年秋天,黄老板又来找他了。
    “家安,我要在福州开一个分公司。水果从產地运到福州,再从福州分销到全省。运输这块,我想全部包给你。你有多少辆车?”
    “五辆。三辆跑长途,两辆跑短途。”
    “不够。我要你至少十辆车。”
    家安看著他。黄老板瘦了一些,啤酒肚小了一些。他穿著一件白衬衫,衬衫扎在裤腰里,皮带是金利来的,扣头是金色的,方方正正的,擦得鋥亮。他的脖子上还是戴著那条金项炼,但手指上的金戒指从三个变成了一个。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张扬了,沉稳了一些,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稜角磨圆了。
    “黄老板,我现在只有五辆车。你要十辆,我买。五辆新车,加上原来的五辆,正好十辆。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半年。”
    “半年太长了。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车队要有十辆车。福州那边的业务,我等你。”
    他站起来,伸出手。家安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黄老板的手很大,很厚,很热,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他握得很用力,家安的手指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地响。
    “家安,我看好你。你这个人,靠谱。”
    他鬆开手,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噠噠噠的,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消失在仓库门口。家安站在办公室里,手还伸著。黄老板的体温还留在他的手掌心里,热热的,湿湿的,像一把火。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把那一把火握在手心里。那把火烧著他的手掌心,从手心烧到手指,从手指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心臟。他的心臟在烧。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阿圆的號码。
    “阿母,我要再买五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了灶间里油锅的滋滋声,听到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噹声,听到了水烧开的咕嘟声。这些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从泉州传到他的耳朵里,从耳朵传到心里。
    “你哪来那么多钱?”
    “贷款。我跟银行贷。贷五十万。”
    “五十万?你还得起吗?”
    “还。三年还清。”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他听到了陈阿圆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风吹过稻田。
    “你的事,你自己定。”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
    电话掛了。嘟——嘟——嘟——家安握著话筒,站了很久,久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嘟嘟声,他才把话筒放回去。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家安从银行贷了五十万。他用了两个月,买了五辆车。三辆重型卡车,两辆冷柜车。他雇了五个新司机,两个新装卸工,一个新的会计。会计是个女孩子,叫小芳,也是泉州人,刚从財校毕业,扎著马尾辫,戴著近视眼镜。她把帐本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眉头皱得很紧。
    “老板,你这个帐,记得太乱了。收入支出混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编號,没有凭证。这个月赚了多少钱,你根本算不清楚。”
    家安看著她。小芳的眉毛是弯弯的,细细的,像两片柳叶。她的嘴巴是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樱桃。她的手指是白白的,嫩嫩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葱白。
    “你帮我理。”
    小芳用了一个星期,把家安这三年的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她把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分类列出来,编號,做凭证,装订成册。她把最终的报表放在家安面前。家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老板,你怎么了?”小芳问。
    “没什么。眼睛进了沙子。”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一九九五年春天,家安的货运公司正式更名为“林家安运输有限公司”。他在工商局註册了营业执照,刻了公章,开了对公帐户,买了发票。他把这块新的营业执照掛在办公室的墙上,掛在旧的那块旁边。旧的执照是“林家货运公司”,个体户,没有公章,没有对公帐户,没有发票。新的执照是“林家安运输有限公司”,企业法人,有公章,有对公帐户,有发票。
    林家安。他的名字。他的公司。
    他站在那两块执照下面,看著它们。一块旧,一块新;一块小,一块大;一块白,一块蓝。它们並排掛在墙上,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是年轻的林家安,一个是更年轻的林家安。一个是过去的林家安,一个是现在的林家安。一个是开车送货的林家安,一个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的林家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块执照。旧的,摸上去是涩涩的,纸张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新的,摸上去是滑滑的,纸张是白的,硬邦邦的,像一块钢板。它的温度不一样,冷的,硬的,像冬天的铁轨。他把手放在上面,让它冷著。冷著冷著就热了。
    一九九五年夏天,家安在福州设立了第一个分公司。他在福州城北的物流园里租了一个仓库,三百多平方米,派阿强去当经理。阿强以前是司机,不会管人,不会管事,不会管帐。但他会开车,懂车,懂路,懂货。他知道泉州到福州怎么跑最省油、最快、最安全。他知道什么样的货用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路用什么样的速。家安说,阿强,福州那边的业务交给你了。你只要把货安全送到、准时送到、完好无损地送到,其他的你不用管。
    阿强看著他,眼眶红了。“老板,我怕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你跟我干了六年了。六年前,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司机。现在你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司机。你从泉州跑到福州,跑了六年,这条路你比我熟。福州那边的路,你也比我熟。你没有问题的。”
    阿强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老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九九五年秋天,家安的公司已经有了十五辆车,二十多个员工,一个总公司,一个分公司。
    他买了一辆小轿车,桑塔纳,黑色的,四万多块。他开著这辆车去谈生意,去见客户。他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头髮用髮胶固定住。他把车停在大客户的公司楼下,从车里走出来。他抬起头,看著那栋大楼,那栋大楼很高,有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著眼睛,走进了大楼。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很快,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那个客户的公司。前台是一个漂亮的姑娘,穿著职业装,画著淡妆。她问他找谁,他说找王总。她打了一个电话,说王总在办公室,让他进去。
    王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穿著深蓝色的西装。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合同。他抬起头,看著家安,看著他身上那件新买的西装、脖子上那条新买的领带、头髮上那层髮胶、手上那块新买的手錶。
    “你就是林家安?”
    “王总,你好。我是林家安。”
    “坐。”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家安坐下来,把合同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王总拿起合同,翻了一遍,放在桌上。“你的报价,比其他公司高了百分之十。”
    “王总,我的报价高,因为我的服务好。我的车都是新车,有保险,有gps定位。我的司机都是老司机,五年以上驾龄,没有事故记录。我的货都是全程监控的,从装车到卸车,不会丟失,不会损坏。我的运费月结,不拖不欠。”
    王总看著他,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说话直接。我喜欢。”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家安拿起合同,看了看,也签了字。他站起来,伸出手,王总握住了他的手。王总的手很软,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林家安,我看好你。好好干。”
    “谢谢王总。”
    他走出那栋大楼,站在门口,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把合同放在副驾驶上。他发动了车,把车开出停车场,开上马路。他没有回公司,而是开到了承天巷。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青苔还是那些青苔。巷子深处的老榕树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密,树须还是那么长。家寧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墙还高。树上掛满了石榴,红红的,大大的,一个一个的,像无数颗红色的心臟。
    他走进陈家铺子。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正在包金枣。她的手在报纸和金枣之间翻飞著,一捏,一卷,一折,一按,一颗金枣就被包进了报纸里。她的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一丝黑的都没有,像一顶雪做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她的脸上皱纹更多了,也更深了,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
    “阿母。”
    陈阿圆抬起头,看著他。
    “阿母,我今天签了一个大客户。王总。做服装生意的。以后他的货,全由我来运。”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金枣。
    “阿母,我的公司现在有十五辆车了。我还要再买。买二十辆,买三十辆,买五十辆。我要把林家安的货运做到全福建,全中国。”
    陈阿圆包完最后一颗金枣,把报纸叠好,放在柜檯上。她抬起头,看著家安。他的脸黑了,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头髮有些长了,盖住了耳朵。
    “你吃饭了吗?”她问。
    家安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什么?”
    他想了想。早饭吃了,吃什么了?忘了。午饭,好像没吃。晚饭,还没到。
    “忘了。”
    陈阿圆转过身,走进灶间。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下面线。面线是她自己做的,用永春的麵粉,加盐加水揉成麵团,再拉成细丝,晾在竹竿上晒乾。水开了,她把面线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线在沸水里翻滚著,由硬变软,由直变弯。她打了一个荷包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变成一朵白色的云。她往碗里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把煮好的面线和荷包蛋捞进碗里,撒上葱花。
    她把那碗面线端到家安面前。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鸡汤是金黄色的,飘著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绿绿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荷包蛋臥在面线上,白色的蛋白,黄色的蛋黄,像一个刚升起的太阳。
    家安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暖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他吃完了整碗面线,喝完了整碗汤,吃光了荷包蛋。他把碗放下。
    “阿母,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陈阿圆把碗收走了,拿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筷。
    “去吧。”她没有回头。
    家安站起来,走出灶间,走出铺子,走进承天巷。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家铺子的门开著,柜檯后面没有陈阿圆。灶间的灯亮著,昏黄的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柜檯上、货架上、地上。地上有一道影子,是陈阿圆的影子。她站在灶台前,弯著腰,在洗碗。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噠,噠,噠,像有人在用锤子敲著地面。他走到巷口,坐进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稳,嗡嗡嗡的。他把车开出了承天巷,开上了中山路,开往城北的工业区。车窗开著,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开著车,看著前方。前方的路很长。他还会在这条路上开很久,很远,很长,很久。一直开到路的尽头,一直开到时间的尽头,一直开到生命的尽头。他不会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完了。他不能完。他还有很多路要开。很多路。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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