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沈梦推了她一把，“进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章偌楠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录音室。
    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笑，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
    话筒是银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很多人用过的痕跡。
    她想，那些痕跡里，会不会有某个她喜欢的歌手留下的？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蜷著。
    她看著玻璃窗外面的控制室。央央金在讲电话，沈梦坐在沙发上喝奶茶，调音师低头翻谱子。
    没有人看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梦发的微信消息，隔著玻璃窗坐在外面发消息。
    “你別站那儿发呆了，看看耳机。”
    章偌楠低头看了一眼那副耳机，拿起来，戴上。
    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耳罩的海绵贴著耳朵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像是某种拥抱。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高欢的歌，是《一荤一素》。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室友们都睡了，她戴著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生怕吵到別人。
    她听著听著就哭了，既是因为歌词，也是因为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著千山万水也能听到。
    现在，她站在他即將站的地方，戴著同款耳机，等著他来。
    时间过得很慢。
    章偌楠在录音室里站了十几分钟，走出来，回到控制室，在沙发上坐下。
    沈梦把奶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很好喝。
    央央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半了，他应该收工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了。
    她接起来，嗯了两声，掛了，冲章偌楠笑了一下。
    “来了，在路上了。”
    章偌楠攥著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梦小声在她耳边说：“你能不能別捏了？杯子都快被你捏爆了。”
    章偌楠低头一看，奶茶杯確实被她捏变形了，杯盖边缘渗出一点点奶茶，沾在她手指上。
    她赶紧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手。
    央央金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章偌楠的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扇隔音门被推开了。
    高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锋衣，领口竖起来，头髮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角。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乾净，眼周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那是沈炼的倦容，在他身上还没完全退去。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控制室的温度好像变了一下。
    章偌楠说不上来是变冷了还是变热了，就是空气不一样了。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无息地盪开。
    她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高欢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现实世界里那张堪比尊龙、比吴彦祖还要帅上三分的脸就在她面前，比屏幕里小，比屏幕里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角的那颗美人痣。
    “章偌楠？”高欢开口了。
    声音比她听过的电视、採访中的都要沉一些，带著一点点沙哑，像是刚拍完一场需要吼叫的戏。
    “嗯。”她觉得自己这次的声音比在机场对央央金说话时要稳定不少。
    “走吧，”高欢看著她说，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不自觉就会听进去的沉实感，“进去试一遍。”
    他转身走向录音室的门，衝锋衣的下摆隨动作轻轻扬起。
    章偌楠看著他的背影，愣住了。
    “走啊。”沈梦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
    录音室的门开著，高欢已经站在话筒前面了，正在调耳机的位置。
    他低头的时候，衝锋衣的领子抵著下巴，喉结在灯光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章偌楠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的话筒前。
    高欢先没急著让章偌楠唱。
    他站在话筒前，单手扶著耳机，微微低著头，哼了几声。
    那几声哼唱没什么歌词，但音准好得不像话。
    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让章偌楠感觉射入了自己的心里。
    央央金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听过无数次了，但每次听还是觉得这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黄霄芸站在控制室的话筒前，透过玻璃看著高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此刻黄霄芸站在这间录音棚里，心態跟章偌楠完全不同。
    章偌楠是被选中的幸运粉丝，她是被选中的专业苗子。
    两个人都紧张，但紧张的底色不一样。
    一个怕自己太差了，一个怕自己不够好、不够稳。
    高欢哼完最后一个音节，摘下耳机，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章偌楠。
    “你试试，隨便唱几句，找找感觉。”
    章偌楠深吸一口气，把耳机戴好，凑近话筒。
    她选了自己最熟的《可惜没如果》，前奏在耳机里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架。
    第一句出来，调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没走几步就摔了个跟头。
    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声音在尾音处往下坠，像是脚下踩空。
    第二句，她想往回拽，但拽过了头，调子又往另一个方向偏了。
    沈梦隔著玻璃笑得趴在了调音台上，她是真的觉得可爱。
    那种“我闺蜜怎么这么好笑”的可爱。
    同时，她比章偌楠更冷静，清楚高欢这边说得很明白，请小章来是mv女主角，而不是歌手。
    黄霄芸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已经看过章偌楠的翻唱视频，知道她不是专业歌手，跑调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真正站在同一间录音室里听她清唱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里打了个激灵。
    这嗓子，確实不是唱歌的料。
    七窍通了六窍，五音更是不全。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才十五岁，但已经学会了在適当的时候闭嘴。
    高欢也没说。
    章偌楠唱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红。
    那红是血涌上来的顏色，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像初春枝头刚冒头的花苞被晚霞镀了一层色。
    她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话筒架被攥出了汗，指节泛白，鬆开又攥紧，攥紧又鬆开。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唱得不好”，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眼眶倒是先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那股血涌上来的时候顺带把泪腺也冲开了。
    高欢看著她。
    她站在话筒前，穿著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脸从脖子红到额头，像是被人从里面点著了一把火。
    那火烧得安静，不声不响，但温度高得连空气都跟著发烫。
    她的睫毛微微颤著，像蝴蝶翅膀在暴雨前最后的挣扎，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敢看他，又不知道往哪里看。
    控制室里，沈梦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但笑完之后眼眶也跟著红了。
    她想起章偌楠在宿舍里对著手机一遍一遍练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唱歌真的很难听”时那种认命的语气。
    现在她站在高欢面前唱了，跑调了，但。
    她站上去了。
    央央金靠在门框上，看著章偌楠那张红透的脸，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
    这世上真话本就不多，一位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没事，”高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音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跑调很正常，你又不是专业歌手。
    mv里你不需要唱得很好，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好看就行。你身上有一种初恋的气质，很难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章偌楠却觉得很温柔。
    当她听到“好看”两个字的时候，脸更红了。
    她想起自己刷过无数次的那条评论。
    “高欢好到几乎完美，我在粉丝见面会见到后直接就哭了！好看，有才华又温柔~”。
    现在她站在那个人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觉得那条评论说反了。
    不是他不够好，是距离太近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然后委屈得想哭。
    但她忍住了。
    黄霄芸看了章偌楠一眼，又看了看高欢，面色如常地走上前，站到话筒前。
    她没那么多心理活动，对於一个过几天才满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当你距离一个人太过於遥远的时候，连褻瀆的想法都不会有。
    高欢是老板，是前辈，是那个在demo里听过无数次但此刻站在身边的声音。
    她不需要脸红，她只需要唱好。
    她开口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调音师的手停在推子上，没有动。
    她的声音已经稳得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音准线上，不偏不倚，不晃不摇。
    技术当然没有到后世的巔峰期，但音色已经藏不住了，像一块被粗布裹著的好玉，光从布的缝隙里漏出来，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高欢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
    他对黄霄芸的要求和对章偌楠不一样，章偌楠不需要唱好，黄霄芸不需要演好。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可以了，”高欢说，“霄云再试试你的最高音，我要再听一听你的控制。偌楠的话，等会可以出去休息休息。”
    章偌楠愣了一下，手里的耳机线被攥得更紧了。
    “好。”
    在她结结巴巴地准备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黄霄云开口了，她唱著花腔，简直是天籟之音。
    不愧是专业歌手，章偌楠的心中不由得想到等《告白气球》播出之后，这首歌一定会成为她时不时哼唱的歌曲。
    她可能只有那样一句歌词，“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但她是mv的女主角，是高欢的人，是出现在主镜头里的。
    章偌楠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有用录音棚自带的伴奏带，而是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高欢只说了几个字。
    “到了？进来吧。”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韦伟，旅行团乐队的键盘手，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设备箱。
    后面跟著的是主唱孔一禪、吉他手黄子君和贝斯手朱欢。
    四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控制室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但气氛也跟著变了。
    从“录音棚”变成了“工作室”，从“正经”变成了“隨性”。
    “欢哥。”
    韦伟冲高欢点了点头，熟稔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打招呼。
    “来了，”高欢从话筒前退开，让出位置。
    “《告白气球》的编曲，还是老规矩，你们先听一下demo，然后按你们的理解走，不用照著原版来。”
    韦伟没多说，把设备箱放下，坐到调音台前，戴上耳机。
    孔一禪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黄子君和朱欢在旁边低声说著什么，偶尔笑一下，整个人的状態跟高欢之前在《平凡之路》和《南山南》录製时一模一样。
    是在“工作”，也是在“玩音乐”。
    旅行团是高欢的老搭档了。
    《平凡之路》和《南山南》的编曲与和声编排都是与他们一起合作操的。
    高欢跟他们合作的模式很简单。
    他给demo，他们给编曲，他听了之后点头或者摇头，几乎没有怎么改过。
    央央金从角落里拿出几瓶水递过去，韦伟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话，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音轨。
    章偌楠站在闺蜜的旁边，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不属於她的世界。
    极致红温的脸仍未完全地散热，但心中却充满了对新世界的期待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