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吴用三策
帐篷里,只有老都管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杨志皱眉,问道:“你这么確定?我们这可是五百人,他就这么让咱们去送死?”
老都管抹了把眼泪,摇头嘆气。
“都监,您想啊。曾头市勾结金人这事,您报上去了。梁相公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上报朝廷?那是他失察。曾头市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他都没发现,朝廷追究下来,他轻则罢官,重则流放。蔡太师也保不住他。”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不上报,就当不知道?万一哪天曾头市真反了,金人打过来了,他照样是死罪。”
老都管收回手指,看著杨志。
“所以,他得找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但不能是他自己解决的,得是別人『擅自』去解决的。打贏了,他可以说『末將不听號令,擅自出兵,虽胜犹罚』。打输了,他可以说『末將贪功,妄动干戈,与本官无涉』。”
张成听得后背发凉:“所以……咱们就是那个『別人』?”
老都管苦笑:“不是咱们,还能有谁?都监您是戴罪之身,打了胜仗,功劳是相公的。打了败仗,罪过是您的。横竖他都不亏。唯一亏的,是咱们的命。”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杨志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盯著地面。
“那……咱们不打,行不行?”张成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都管摇头:“不打?咱们知道的太多了,回去也是个死。”
“那咱们逃呢?”
杨志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你的家人呢?”
张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的家人都在大名府,”杨志的声音很低,“五百兵士,大半都是大名府人。咱们逃了,他们怎么办?梁中书拿不到你我,还拿不到他们的爹娘老婆?”
张成的脸白得像纸。
老都管又开始抹眼泪。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杨志抬起头,看向老都管。
“都管,你跟著梁中书年头最长,见识也多。你给拿个主意。”
老都管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想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晃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
忽然,老都管抬起头。
“都监,老朽倒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杨志往前探了探身子:“说。”
老都管压低声音:“这件事,如果光咱们这几个人知道,那梁相公想怎么拿捏咱们都行。可要是……搞得天下皆知呢?”
张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杨志也眯起了眼。
“接著说。”
老都管道:“都监您想。曾头市勾结金人,这是泼天的大事。咱们要是把风声放出去,让济州府的士绅都知道,让过往的客商都知道,甚至让山东河北的江湖人都知道。到时候,梁相公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朝廷那边,他总得有个交代。”
张成一拍大腿:“对啊!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想打,是朝廷得打!梁中书再想把咱们当替罪羊,也得掂量掂量!”
杨志站起身,在帐篷里走了两步。
“对!弄的天下皆知,他不打也得打。”
老都管想了想:“都监,您不妨再写一封告急文书,不必经过梁相公,直接送去东京。就说曾头市勾结金人,囤积兵马,意图谋反,请求朝廷派兵剿灭。这文书一旦到了枢密院,事情就捂不住了。”
张成迟疑道:“可咱们绕过梁相公往上递摺子,这是大不敬……”
杨志看了他一眼。
“大不敬,比掉脑袋强。”
张成不说话了。
杨志走回桌边,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告急文书。
是一封密报,写给枢密院的。
信中详细列了曾头市的兵力、粮草、土墙、箭楼,以及曾弄的女真出身、与北地的往来。末了加了一句:“末將兵寡,不敢轻动。恳请朝廷速派大军,防患於未然。”
他写完,折好,塞进另一个信封。
“张成。”
“末將在。”
“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去东京。走小路,躲著官道。不要经过大名府。”
张成接过信,揣进怀里,抱拳道:“末將省得。”
他转身要走,杨志又叫住他。
“等等。”
张成回头。
杨志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路上用。买些乾粮,別住店,別露富。”
张成接过银子,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曾头市私养兵马、勾结金人的消息,像一阵风,从济州府刮到了鄆城县。
没人知道消息最先是从哪传出来的。有说是过路的客商,有说是曾头市逃出来的佃户,也有说是杨志手下的官兵喝醉了酒在酒馆里嚷嚷。三两天工夫,茶楼酒肆、青楼勾栏,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听说了吗?曾头市养了上千兵马,刀枪齐全,还有战马。”
“那曾弄是女真人,替金人买马屯粮,等著金人南下里应外合。”
“嘖嘖,朝廷不管?”
“管?怎么管?曾头市上下都打点好了,济州府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杨都监带了五百兵在曾头市门口扎营,打又不打,退又不退,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五百兵?曾头市少说也有七八百庄客,怎么打?”
议论的人说得热闹,听的人听得心惊。但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说过也就说过了。
………
鄆城县,城西官仓。
后堂的窗户敞开著,院子里护商队操练的呼喝声隱约传进来。
刘备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一碗凉茶。吴用坐在对面,手里的羽扇搁在桌上,脸色比往常凝重了些。
宋江坐在下手,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三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吴用开口道:“哥哥,消息已经传遍了。如今不光是济州府,东平府、鄆城县,都在议论曾头市的事。”
刘备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志那边有动静吗?”
吴用摇了摇头:“没有。五百兵还在曾头市门口扎著营,没打,也没撤。粮草还能撑几日,但撑不了太久。”
宋江抬起头,插了一句:“杨志这是被架在火上烤。梁中书不给他兵,也不给他粮,让他去打曾头市。他打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学究,你怎么看?”
吴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羽扇,慢慢摇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哥哥,小弟思来想去,这事有三条路可走。”
刘备看著他。
“说。”
吴用伸出一根手指。
“上策,推波助澜。杨志这五百兵,断了补给,又打不过曾头市,进退两难。朝廷不帮他们,梁中书不管他们,他们活不下去,只有两条路——溃散,或者落草。”
他顿了顿。
“五百溃兵散入乡野,祸害百姓,不是好事。但他们若落草,地点很可能会选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离得又近。换了我是杨志,走投无路了,也会往梁山跑。”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梁山泊那边,林兄弟正在操练兵丁。杨志若是上了梁山,撞见林冲……”
他没有说下去。
吴用明白他的意思。杨志与林冲在黄泥岗上打过一场,林冲的枪在他肩上留了一道疤。杨志丟了生辰纲,虽说是嫁祸梁山,但杨志一直以为是梁山泊劫的。这笔帐,他记在林冲头上。
“哥哥顾虑的是。”吴用收起羽扇,正色道,“但小弟以为,此事不足为虑。”
“哦?”
“杨志若是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便不再是朝廷的军官。过去那些恩怨,在活命面前,算不得什么。他就算心里有疙瘩,也不会在刚上山的时候翻出来。况且——”
吴用笑了笑。
“杨志是个聪明人。他上了梁山,人生地不熟,手下的兵需要安置,粮草需要筹措。他能依靠谁?还不是咱们。他若敢翻旧帐,不需林教头动手,他自己那五百人能不能吃上饭,都是问题。”
刘备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吴用继续道:“至於林教头,哥哥更不必担心。林教头是重情义的人,他知道哥哥心里装著什么大事。区区个人恩怨,他不会放在心上。只要哥哥点头,他便能放下。”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护商队的汉子们正在收拾兵器,准备收操。武松站在一旁,手里提著木棍,看著他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棵笔直的松。
“林兄弟那里,我来说。”刘备转过身,“继续说。”
吴用重新拿起羽扇。
“上策之后,还有中策、下策。”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中策,双面放消息。一面给曾头市传话,说杨志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大军围剿。一面给杨志传话,说曾头市准备夜袭他的营寨。两边都以为对方要先动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时候火併起来,不管谁死谁伤,对咱们都没坏处。”
宋江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吴用伸出第三根手指。
“下策,坐等其成。什么都不做,看杨志这五百兵怎么死。要么被曾头市吃掉,要么断粮溃散,要么被梁中书以违抗军令的罪名拿下。横竖是死,跟咱们没关係。”
吴用说完,收回手指,看著刘备。
“三条路,哥哥选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