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哥哥仁义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院子里的操练声停了,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刘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上策。”
吴用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哥哥,上策虽然收益最大,但风险也不小。杨志那五百兵若是上了梁山,跟林教头撞在一起,虽说不足为虑,但总归要费些周折。”
刘备摆了摆手。
“周折不怕。怕的是错过机会。五百精锐,外加杨志这员猛將,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
吴用道:“哥哥请讲。”
“那五百官兵,大半都是大名府人。家小都在那边。他们若是落草,家里的父母妻儿怎么办?梁中书拿不到他们,还拿不到他们的家人?”
吴用愣了一下,隨即深深看了一眼刘备。
“哥哥仁义。小弟只想著如何成事,倒把这事忘了。”
宋江也抬起头,看著刘备,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刘备走回桌边,坐下。
“我们做事,不能只管自己。那些当兵的,不过是听令行事。把他们逼上绝路已经是不得已,再让他们家破人亡,我不忍心。”
吴用拱了拱手。
“哥哥放心。这事小弟来想办法。”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第一步,先摸清楚那五百官兵里,有没有跟鄆城县沾亲带故的。哪怕只有一两个,也能搭上线。只要跟他们的头目搭上话,后面就好办了。”
刘备道:“这事交给孙胜。他手下那些泼皮,別的事不行,打探消息、攀亲带故,是他的长处。”
吴用点头:“小弟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学究。”刘备叫住他。
吴用停下脚步,回头。
“联络上之后,告诉他们——我晁盖敬重杨志是条好汉,也体恤那些当兵的难处。若是他们愿意来梁山,家小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能接出来的,儘量接出来。”
………
孙胜被叫来的时候,正在米行门口看著伙计搬粮袋。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全,缠著布条,但精神已经恢復了大半。听见吴用叫他,三步並作两步跑进后堂。
“学究,您找我?”
吴用让他坐下。
“孙胜,交给你一件事。”
孙胜坐直了身子:“学究吩咐。”
“你手下那些兄弟,在鄆城县地面上人头最熟。你去查一查,杨志那五百官兵里,有没有跟咱们鄆城县沾亲带故的。哪怕只是远亲,只要搭得上话,都给我找出来。”
孙胜愣了一下。
“学究,杨志的兵是大名府人,跟咱们鄆城县隔著几百里……”
“所以才让你去查。”吴用打断他,“走南闯北的客商、跑单帮的贩夫、在两地都有亲戚的寻常百姓。只要有一丝线索,都不要放过。”
孙胜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人明白了。只是……学究,咱们找这些人干什么?”
吴用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你先去查。查到了,自然有用。”
孙胜知道不该多问,站起身抱拳:“小人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吴用又叫住他。
“记住,这事不能声张。让你手下最机灵的兄弟去办,嘴巴不严的,不要用。”
孙胜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
吴用站在后堂门口,看著孙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昏黄的珠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羽扇,慢慢摇了两下。
杨志。
曾头市。
五百兵。
这三件事,像三颗棋子,摆在棋盘上。走对了,一步活;走错了,满盘输。
他又想起刘备最后那句话——“能接出来的,儘量接出来。”
自家哥哥做事的格局,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吴用收起羽扇,转身走回后堂。
油灯点上了,刘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张舆图。他手里拿著毛笔,在梁山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学究,你说杨志会来梁山吗?”
吴用走到桌边,看著那张舆图。
“未必一定会来,但也没有別的地方可去。梁山泊离得最近,八百里水泊,藏五百人绰绰有余。关键是,他知道梁山泊已经被官军烧过一次,现在是空地。没有寨主,没有嘍囉,他来了就是主人。”
刘备放下笔,抬起头。
“所以他不一定会投靠咱们。他可能会自己占山为王。”
吴用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所以小弟才说,上策风险最大。杨志占山为王,跟咱们就是邻居。將来是友是敌,不好说。”
刘备沉默了片刻。
“先联络上再说。把诚意送过去,看他怎么接。”
吴用拱手:“小弟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孙胜的泼皮们像蚂蚁一样,在鄆城县的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
茶馆、酒肆、脚店、码头,凡是人多的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不声张,不张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
“你家有个亲戚在大名府当兵?”
“我听说杨都监手下有个队正,跟咱们鄆城县有亲?”
“大嫂,你家男人的表弟是不是在杨志帐下?”
三天后,孙胜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姓周,四十来岁,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著一副担子,卖些针线、脂粉、杂货。他的小舅子,正在杨志帐下当兵,还是个队正,管著五十个人。
孙胜把人带到官仓后堂。
刘备看著那个货郎。那人站在堂下,腿有些发抖,但眼神还算镇定。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晁保正,小人姓周,叫周福。”
“你小舅子叫什么?”
“姓王,叫王成。在大名府当兵,跟著杨都监,听说还是个队正。”
刘备点了点头。
“你能联繫上他吗?”
周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保正,小人斗胆问一句……您找他,有什么事?”
吴用在一旁摇著扇子,插话道:“你家小舅子,如今在曾头市外面,进退两难。吃不饱饭,打不了仗,回不了家。我们是替他找条活路。”
周福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听说过曾头市的事。满大街都在传,说杨志那五百兵要倒霉了。他那个小舅子,王成,就在那五百人里。
“活路……什么活路?”
吴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周福面前。
“十两银子。你先拿著。”
周福看著那锭银子,没敢伸手。
“你替我去一趟曾头市,找到你小舅子,告诉他——鄆城县晁保正,愿意帮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们,还有他们的家小。”
周福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晁保正是谁。托塔天王,如今在鄆城县一手遮天的人物。这样的人,要他去传话,不是他能拒绝的。
“保正……小人……小人怕办不好……”
刘备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不需要办什么大事。只需要把话带到。你小舅子做得了主,你就带他来见我。他做不了主,你就让他去找能做主的人。”
周福咬著嘴唇,想了片刻,终於伸手拿了那锭银子。
“保正,小人去。”
刘备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不要让旁人知道。”
周福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吴用看著他离开,转头对刘备道:“哥哥,这只是第一步。就算王成肯来,杨志那边也需要有人去说。”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急。先看看曾头市那边,这几天会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