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正面接这一刀
“刘安,”赵伯琮坐下,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两个圈,“你明天一早去提刑司打听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打听这具尸体具体的死因。重点是提刑司对外宣称怎么死的。
是酒后失足跌入河中,还是遇上强盗被劫杀,或是被仇家暗害,看秦檜对外怎么说,这很关键。”
刘安应声退下。
天色微亮时,秦可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已经睡著了,手里还握著那本名册副本。
赵伯琮从里屋取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殿下。”秦可卿坐直了身子,微微伸了伸懒腰,把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我有没有耽误您的事?”
“你耽误的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吧。”
赵伯琮微笑著把薄毯往她那边推了推,把烛火拨亮了些,重新翻开那张关係网图,在上面添上一笔新的標记:灰衣人,死,除名。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一个让赵伯琮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府里。
赵士?用一根木簪束著白髮,站在书案前,把手里的一捲纸筒放在赵伯琮面前。
纸筒是用油纸密封的,蜡封完整,上书“火漆”二字。
这火漆是军用的,只有枢密院和前线军中才用。
赵士?从前朝起就管过大宗正寺,与枢密院多有往来,手里留一管军用火漆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用在这里。
“北瓦勾栏的接头人,今日子时被人杀死在瓦子后巷。”
赵士?坐下来,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是秦檜下的令。
他命令枢密院密探司连夜清剿临安城所有岳飞遗留的联络点。
顺和茶谱在名单上,北瓦勾栏也在名单上,还有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四根钉子,一夜之间被拔了两根。”
赵伯琮握紧了拳头。
秦檜在收缩包围圈,他意识到情报网的存在了,只是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个节点,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一刀切,寧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这是在把他从情报节点上孤立出去,没了外围节点的情报网,他就是临安城里的一只瞎老鼠,只能被人堵在窝里打。
“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已经撤了。”
赵士?看著他,“昨晚子时有人从普安郡王府后门递出两封密信,一封送到码头,一封送到禁军驻地,署名是你。”
赵伯琮愣了一下,然后猛然看向书案旁的行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下过这道命令,甚至昨晚他都不知道灰衣人已经死了,更不知道秦檜要洗街。
是谁?谁能在这个府里,用他的署名做这等杀头的事?
他想到了一个人。
“秦可卿。”赵伯琮站起身。
赵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里。
“先別追究是谁递的,这件事救了你手上两条人命,这是其一。
其二,秦檜现在不知道这两拨人是谁提前撤走的,更不知道你有胆子在他动手前抢先拔营。
他猜你另有线人,但不敢確定,从他不公开查普安郡王府来看,他目前打定主意是:不相信你,但也不愿意因疑心而削掉赵构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宗室面孔。
你用这份猜疑给自己买了一点时间,但不多。”
“码头和禁军这两条线断了,冯益的消息怎么传进来?”
“断不了。”赵士?指著赵伯琮桌上那张圈叉交错的纸。
“码头挑夫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用来传消息的,是用来接李宝的船。
冯益的消息走的是菜贩那条线,菜贩通过豆腐店的磨坊传到王掌柜手里。
现在王掌柜出城了,但磨坊还在,菜贩还在。
你只要找到新的接收点,就能重新串联起来。”
赵伯琮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宗室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赵老郡王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两条线断了吧?”
赵士?把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这是从大理寺抄档里弄出来的文件副本,动用了大宗正寺封存多年的那批绍兴元年旧档。
周三畏在大理寺整理岳飞案卷宗时,留了一套副本,锁在大宗正寺的档案库里,用普通宗室婚丧嫁娶的卷皮封著,外面加了大宗正寺的封印。
这个位置除了秦檜谁都查不到,而秦檜不屑翻一堆死人的婚帖。
“今天晚上禁中有一场小宴,赵构要为安定郡王安排寿宴预演,在会寧殿。
名单上有你,也有赵伯玖。
秦檜会在宴散之后单独见赵构,说的是岳飞旧部的处置,实际上他准备向赵构亮一份密折。
弹劾朝中宗室勾结岳飞旧党、图谋不轨,而这封密折的引子,就是护城河上那具灰衣人的尸体。
秦檜要拿这具尸体做文章,栽赃到岳飞旧部头上,说他们潜入临安杀人灭口,然后顺著这条线把你也牵进去,根连株拔。”
赵伯琮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问:“密折里点我的名了吗?”
赵士?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四个字:“点与不点,都已在弦上。”
“普安郡王,老夫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事,必须你自己想办法。
去镇江,或者不走,留在临安跟秦檜正面接这一刀,你做决定。”
赵伯琮把木匣子接过来,匣子不重,但里头是周三畏用命换来的卷宗。
这不是几页纸的问题,这是能证明秦檜偽证、构陷忠良的铁证。
它可以在任何时候被引爆,但不能在今晚,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老郡王,火漆还在您手上吗?”
赵士?从袖中取出铜章,放在桌上。
铜章上刻著“大宗正寺封验”六个篆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绍兴元年制。
“你要做什么?”
赵伯琮没有回答,他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起笔写道。
“臣赵伯琮顿首,呈大宗正寺机密档卷,內附大理寺案卷副本七件,系绍兴十一年岳飞案审理底档,可证原案有偽。兹呈官家御览,以正视听。”
他把信笺放进一个空白封套,盖上大宗正寺的封验火漆,然后在封套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普安郡王,赵伯琮。
“这是空的。”赵士?看著封套。
“我知道。”
赵伯琮把木匣子收进书案下的暗格,只把封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秦檜今晚要向官家亮密折,我就让他知道——我的密折比他的更准,更致命。
他想栽赃灰衣人之死,我就用灰衣人之死反逼他。
他不敢赌这东西是真是假,但只要他看见封套上的火漆和我的签名,就会知道自己不敢拆。
因为一旦拆了,查出是空的,我就死。
可他不拆,他就不敢动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