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博弈
赵士?沉默地看了赵伯琮许久,然后把铜章收进袖中。
“你是真敢赌。”他笑了笑,笑得眼角皱纹越发深了起来,眼神中不知何时多了些许欣慰。
赵伯琮没有笑。
他把封套捧起来搁在自己面前的笔洗旁,然后从那摞周三畏卷宗的副本里抽出一页。
大理寺天牢递解口供一枚:隗顺临刑前画押的红指印按在一角,旁边是秦檜的亲笔批语:彻查此人牵连。他把这页放在封套底下压著,没有塞进去。
他要让秦檜自己来查,自己来发现这页口供。
然后让他自己去猜剩下的卷宗藏在哪里,有多少人手里握著副本,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殿下,无论今晚发生什么,大宗正寺的封印只能护您一次。下次他再发难,您就得用刀去接了”
刘安送赵士?到门口,老宗室站在迴廊下看著天边渐渐泛白的天光。
忽然转头说了一句:“刘安,你每个月寄回家的那一千五百文铜钱,秦相府的人查过。
寄钱的驛使是我的人,我让他改了两笔数目,做成三百文的样子。
秦檜信了,没再查。
往后你还要寄,寄三百文,剩下的老夫让人从秀州绕道给你母亲送去——这样秦檜就算查帐也查不出破绽。”
刘安跪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没有说话。
赵士?拍拍他的肩,走出普安郡王府后门,消失在雨雾里。
......
会寧殿。
此刻的赵伯琮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这是个离御座不远,在右边第三席,正对面是崇国公赵伯玖。
他来得早,当时殿里的宫人正在摆最后一道冷盘,御座上的盏筷还没有完全摆好。
赵伯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袖中那封空密折往里推了推。
赵构驾临时,满殿起身迎奉。
张贤妃的病今日似乎好了些,没有咳的那么厉害。
她坐在御座右侧的凤椅上,目光扫过赵伯琮时停顿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宴席按礼製程序推进,每上一道菜都有专门的赞者唱名。
赵伯琮端著酒杯,应付著各桌递来的敬酒,目光在殿內扫了几遍。
秦檜不在宴席上。
他没有被列入今晚的宾客名单,但赵伯琮知道他在哪里。
会寧殿东侧的暖阁,那是赵构宴后与重臣私下议事的地方。
秦檜已经在暖阁里了,他大概也在等,等这场宴席结束。
赵伯玖今日格外安静。
上一次家宴时他在酒桌上提岳飞的名字,满座皆惊。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偶尔举起酒杯朝对面的宗室子弟示意,脸上掛著那种分寸感很舒服的微笑。
赵伯琮知道他为什么安静。
因为今晚秦檜要亮刀了,赵伯玖知道,也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这对同辈的兄弟坐在同一张宴席上,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架起来烤,一个等著看对手被推下悬崖。
酒过三巡,歌舞进场。
教坊的舞姬甩著水袖从殿门飘进来,乐曲用的是大曲《霓裳》的散序,节奏很慢,像春水一样在殿里流淌。
赵伯琮看著舞姬们旋转的裙摆,心里想的却是袖中的东西。
空封套,封套上的火漆印是真的,封套上的签名也是真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秦檜今晚要弹劾他勾结岳飞旧部,他今晚要用这封空密折逼秦檜不敢出刀。
全看谁先眨眼。
这是他迫不得已的自保,现在的他太弱了,弱到明明对一切都知晓,却依旧只能蛰伏著,被动著。
歌舞退场时,赵构举起了酒杯。殿內安静下来。
“今日是安定郡王寿宴预演。”赵构的声音不高,但殿內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晰。
“安定郡王年事已高,朕命大宗正寺为他操办寿宴,以彰宗室之荣。今日在座诸位都是太祖子孙,朕之手足,惟愿宗室和睦,社稷永安。”
眾人举杯,齐声道:“宗室和睦,社稷永安。”
赵伯琮把酒饮尽,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扫过张贤妃。
他的娘娘正看著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忧虑,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端著茶盏的手腕有些发颤,不知是病体的原因,还是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宴散后,赵伯琮隨著眾人起身,准备往外走。
“普安郡王留步。”
內侍省都知邵成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赵伯琮听见,“官家请殿下往暖阁敘话。”
赵伯琮停住脚步,转身行礼。
满殿的宗室子弟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被官家单独请进暖阁,这是恩宠,还是召见问罪,从他们脸上看不出来。
赵伯玖站在人群中,脸上依旧是那副分寸极好的微笑,但赵伯琮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暖阁的门是虚掩的。
暖阁比偏殿小得多,只摆得下一张紫檀条案和几张交椅。
案上放著两盏茶,一盏在赵构面前,另一盏在条案对面。
秦檜坐在东侧的椅上,公服外罩著紫纱,双手交叠在膝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看见赵伯琮进来,微微欠身,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盘棋局开局时的先手。
他也在看赵伯琮,想从对方的神態里猜出今晚这一局到底会怎么走。
“普安郡王来了,坐。”赵构指了指空著的那把椅子。
赵伯琮坐下,把袖中的封套取出,双手捧著,放在桌上。
“臣有一事,斗胆呈於官家。今晚安定郡王寿宴,臣蒙皇恩赐席,不敢藏私。
此封套中所藏,系大宗正寺存档机密,涉及绍兴十一年一桩旧案。”
殿內安静了几息。
秦檜的目光从封套上扫过,落在封套表面那枚鲜红的火漆印上。
大宗正寺。
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宗室档案、独立於三省的文牒系统、不受尚书省查核的封存权。
这东西不是寻常的奏摺,是越过了整个三省六部,直通御前的宗室密档。
秦檜的手指在袖中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像琴弦被无声地拨动。
赵构打开封套,里面飘出薄薄一张纸——正是赵伯琮先前放在下面的那份隗顺口供,秦檜亲笔批语赫然在上。
赵构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然后赵构发现了一件事:封套里只有这一页。
封套上的火漆印完好,封口是方才当著他的面才被撕开的,封套里只装了这一页口供。
他將封套倒提,轻轻抖了一下,空的。
可他隱隱察觉里面的纸页似乎换过,不像刚刚好的样子。
是多了还是少了,他说不清。
“普安郡王,”赵构的声音依然温和,“封套里只有这一页?”
赵伯琮跪下去,腰背挺得很直,头垂到恰到好处的角度,声音平稳。
“臣今日呈此封套,不求言语之辩,唯愿大宗正寺存档之重,得官家审阅。原件在官家手中,真偽虚实,官家自断。”
他没有回答封套里有几页的问题,而是把话题引向原件。
赵构是聪明人,他知道这里面的机锋,也知道此刻不便深究。
他把口供放回封套,没有追问。
秦檜没有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赵伯琮是在诈。
这封套里的东西是空的,可赵伯琮敢把空的封套摆在官家面前,脸上毫无惧色,这意味著他手里真的握著什么。
否则一个十六岁的郡王,怎么敢拿自己的命赌?
秦檜猜不到剩下的卷宗副本藏在什么地方。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
赵伯琮站起身,向赵构揖了一礼,又向秦檜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在秦檜脸上轻轻掠过,没有多停一息。
然后他转身走出暖阁,脚步不快不慢。
穿过宫门时,守门的內侍替他掌灯。
夜风把他袖口吹起来,他快步走进甬道,后背的冷汗才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