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绞刑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前哨营地的广场,是这片破败之地唯一还算开阔的地方。由於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让站在其中的人不胜其烦。
环顾广场四周,是十多间破旧的木屋。上面的木板黑簇簇的,打著各种顏色的补丁,堵住了房屋的破洞,有火烧的痕跡。
房屋的墙体多少都有裂痕,被木板拼接了起来,打满了密密麻麻的补丁。稻草混合著泥巴塞进了缝隙,勉强挡住风雨。雨水顺著缝隙往下滴,在地面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门窗只有框架,用平滑的木头挡著,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在环绕广场的建筑里,夹杂著座铁匠铺和画著红色十字的诊所,这就是前哨营地的全部建筑。
广场上,站著数百个人,大多是驻守在营地的平民。
他们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件是完整的,补丁摞著补丁,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衣料单薄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身形冻得瑟瑟发抖。
绝大多数人都光著脚踩在泥地里,裸露的脚踝冻得发紫起茧。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著,目光麻木地投向广场南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时不时抽动的脸庞,將藏在深处的恐惧和无奈表露出来,在阴雨的笼罩下格外压抑。
广场南方,立著一座简陋狰狞的绞刑架。
绞刑架是用提瑞斯法林地隨处可见的杉木搭建,木头经过处理髮黑。顶端横著一根粗壮的横樑,掛著五六根粗糙的麻绳。绳结打得紧实,在风雨中轻轻晃动。
横樑下方,六个人跪在绞刑台上。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沉默的跪著,只等著最后的命令。
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低声哭泣著,偶尔发出几句听不清楚的低语。
绞刑架旁边,搭著一个小高台,上面站著个穿著各种不同型號拼出来的鎧甲的中年男人。
罗文·亨特,中士军衔,前哨营地的临时指挥官。
罗文手里杵著一把有著许多刮痕的长剑,剑柄被他紧紧的握著。咳嗽了几声后,他的声音穿透连绵的雨声,在寂静的前哨营地广场上迴荡。
“圣光的兄弟们!洛丹伦的同胞们!”他的声音带著一股特殊的押韵,让每个听到他说话的人,会下意识的將目光注释向他,“我们驻守在这前哨营地,远离我们家乡的亲人,面对这近在咫尺的邪恶,为的是什么?”
他挥动手里的长剑,指向前哨营地外围的荒原:“是为了挡住天灾军团的入侵!是为了守卫我们洛丹伦的领土!是为了不让亡灵瘟疫,蔓延到我们的家园!”
广场上的人沉默的看著他,不少士兵的眼神渐渐有了波澜,他们想起了三年多来的坚守,想起了那些被天灾亡灵杀死的战友,眼底闪过一丝悲愤。
罗文的语气愈发激昂,脚步在高台上来回走动,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吃的是发霉的黑麵包!喝的是浑浊的雨水!就连鎧甲也都是从亡灵身上拔下来的!”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每天要面对天灾余孽的威胁,要忍受刺骨的寒风和连绵的阴雨!因为什么?!因为我们是血色十字军!是最后能守护洛丹伦的战士!”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变得冰冷,手指指向绞刑架上跪著的人:“可就在我们拼死坚守的时候,就在我们为了守护我们的王国而浴血奋战的时候!这些人!这些叛徒!他们被嚇破了胆子!他们想要当逃兵!做了天灾的內奸!”
“他们偷取我们的食物,想要....”
广场上响起一阵微弱的骚动,低声的议论响起。人们的眼里充满了麻木,但当听到食物被偷迅速的转变为愤怒,看向绞刑架上的人的目光也渐渐变成敌意。
“他们偷偷给天灾余孽传递消息,告诉他们我们前哨营地的布防,告诉他们我们耕种的粮田位置!”罗文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有三个兄弟,在巡逻的时候遭到了天灾亡灵的伏击,惨死在林地里!”
“就是因为他们,我们的粮田被天灾烧毁,好不容易种出的穀物付诸东流!”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按在高台的栏杆上,眼神冰冷地扫过绞刑架上的人:“亡灵瘟疫是剧毒!是灾难!这些內奸,就是瘟疫的载体!如果不把他们清除,瘟疫就会蔓延到我们整个前哨营地,蔓延到洛丹伦的每一个角落!”
“为了净化我们的队伍!为了让我们死去的兄弟们瞑目!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被瘟疫感染,为了不让洛丹伦陷入灾难!”罗文举起长剑,指向天空,声音决绝,“今天,我们必须绞死这些內奸!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死去的战士!用他们的生命,守护我们的家园!”
演讲结束,广场上沉默依然如故。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向绞刑架上的人的目光,只剩下憎恶。
在这个后天灾的年代,这里倖存的每个人都和天灾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
仅仅天灾內奸这四个字,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名。
罗文收起长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高台。泥泞的地面溅得他裤脚全是污垢,他径直走向站在绞刑架旁边的检察官。
这位检察官穿著黑红色的,和神官体系截然不同的长袍。虽然长袍上同样打满了补丁,却依旧整洁。
他的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冷漠,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他是彼得·怀特,前哨营地的检察官,负责裁决营地內的一切罪行,也是唯一能给罗文的命令,赋予合法性的人。
“彼得检察官。”罗文走到他面前,顿了顿,语气沉默,“接下来...”
彼得缓缓转过头,冷漠的目光扫过绞刑架上跪著的人。他又看向广场上麻木的士兵和平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是指挥官,你来吧。但是净化前哨营地,是我们的职责,所以。”
“我知道了,检察官大人。”罗文敬礼后,转身走向绞刑架旁边的行刑士兵。
行刑士兵一共有四个,都是身材高大的老兵,他们身上的鎧甲也是五花八门临时凑出来得。
“准备行刑!”罗文站在绞刑架前,声音洪亮的下达了命令。
四个行刑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两个人负责稳住绞刑架。另外两个人则走上前,依次將绞刑架上的绳套对准六个人,一一调整好位置,確保绳套紧紧套在他们的脖子上,没有丝毫鬆动。
第五个人嚇得浑身发抖,哭声变得越来越大,拼命地挣扎著,嘴里不停地求饶:“大人,我没有感染瘟疫!我不是內奸!求您放过我!”
“我是被冤枉的!我从来没有给天灾传递消息!求您了!”
“我还有家庭,还有孩子。求您放过我,我要回去照顾他们!”
求饶声悽厉而绝望,在阴雨的广场上迴荡,却没有任何人动容。
罗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
他抬起手,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只要他的手落下,这六个人就会立刻被绞死,作为天灾亡灵的『內奸』被绞死。
这样营地就又能稳定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外面传进来,伴隨著一个年轻人兴奋的呼喊,打破了广场上的压抑。
“大人!罗文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向营地大门的方向,包括罗文和彼得。
那些即將被行刑的人,也停止了挣扎,扭头静静地看著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
来的是军中的斥候,他穿著身轻便的皮甲,飞速的翻身下马,身上沾满了泥污却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他跑得飞快,脚下的泥巴溅得四处都是,甚至差点摔倒。
他一口气跑到罗文面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激动的红润,对著罗文大声说道:“罗文大人!军团的增援部队!增援部队到了!就在离我们不到一公里的位置了!”
“什么?!”罗文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我们增援到了?你没看错?”
“是!是真的!”斥候用力点头,眼泪混合著雨珠从脸颊滑下来,“我亲眼看到的。车队很庞大!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物资!马上就要进营地了!”
这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广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光再上啊!!三年了!”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我们没有被忘记!”
广场上的人们,脸上瞬间激动的大喊了出来。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出来,人们高声欢呼,相互拥抱,眼神里一时间就堆满了希望!
他们驻守在这里太久了,太久了!
本该来换防的部队,他们等了一月又一月,这一等就是三年。
前哨营地缺粮少药,武备不齐,人员损失严重,还要面对天灾的袭击,早就已经疲惫不堪。
绞刑架上的几人眼中也闪过一丝狂喜,他们拼命地挣扎著,嘴里大喊著:“大人!求您再等等!求您重新调查!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罗文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著广场上兴奋的人群,又看向绞刑架上苦苦求饶的士兵,再想起即將到来的新指挥官...手指微微颤抖,原本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彼得皱起了眉头,眼神冷漠地看向罗文:“新指挥官来那是以后得事,但这件事是我们职责。”
“动手!”
“算了吧,彼得检察官...”罗文回头看了彼得一眼,扭头对著行刑士兵大喊道:“暂停行刑!”
行刑士兵迟疑著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看罗文又看看彼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彼得忽然衝上前,以远不符合自己身份和年纪的速度,拽著一位行刑士兵的脖子,面目狰狞的大喊著,“我让你动手!!动手!”
士兵茫然的看著他,只是一再的向后退却。
罗文没有管身后的事情,而是转过身,大步的向著营地的大门外走去。
他不知道这位换防的新指挥官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到来之后,会如何改变这座死气沉沉的营地,以及如何处理这些被指控为『內奸』的人。
他只知道,前哨营地的命运,就要因为这位新指挥官的到来,发生改变了。
雨水依然淅淅沥沥地下著,泥泞的广场上,人们兴奋的涌向营地的大门,冲向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新的指挥官,来了。
罗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鎧甲,挺直了脊背,朝著前哨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当看到最前面那个身材高大骑在战马上,外面罩著斗篷罩衣,穿著军士长鎧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罗文的眼睛瞬间就抑制不住的留下眼泪,用近乎委屈的哭腔喊著。
“你们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