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將米麵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掛在灶台上的鉤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燻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著他。
捏著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著上头的咸味,半天才捨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著脑袋,认真想了想,大著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噹…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著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帐,財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著,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鱅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捨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將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燜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著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內臟,留著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將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捲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著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將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掛著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著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著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著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著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捲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將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乾乾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著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訥、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別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著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隨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著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將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著微弱的火光,反反覆覆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將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著。”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帐还清的。”
看著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著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將铜板拢到一起。
接著,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樑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癆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將所有钱一併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繫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將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將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將人逼疯,她常常睁著眼到天明,听著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於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