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当代年轻谋士陈亮
浓香城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桥很多。
石桥、木桥、拱桥、平桥,大大小小十几座,横七竖八地搭在穿城而过的那条小河上。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在水底轻轻摇动,像女人柔软的长髮。
桥底下住著一个年轻人,这件事浓香城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那个年轻人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了。
不住客栈,不住民宅,不住任何有屋顶的地方,就住在桥底下。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高人,有人说他是落魄的读书人。
有人说他是避祸的逃犯,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
他姓陈,名亮,字明远,是江北一带有名的才子。
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岁进京赶考。
所有人都以为他能中进士,甚至有人赌他能中状元。
但他落榜了,落得莫名其妙,落得所有人都想不通。
后来才知道,不是他的文章不好,是考官不喜欢他的文章。
考官的座师是当朝一位权贵,那位权贵不喜欢锋芒太露的年轻人。
陈亮的文章锋芒太露了,露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刺得人眼睛疼。
所以他没有中,他永远都不会中。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科举。
他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江北,住在了浓香城的桥底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住在桥底下。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有人说他在想一件事,有人说他只是在发呆。
他自己不说,別人也不敢问。
因为问过的人,都被他几句话懟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久而久之,就没人问了。
李长安到的时候,是清晨。
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岗上探出头来,把整座浓香城染成了金红色。
河面上雾气氤氳,像是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轻纱。
桥是石桥,很老了,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面目。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蹲著的猫。
桥底下传来读书声,不是念,是吟,像是在唱歌。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长安下了马,把韁绳扔给赵铁山。“你们在这里等著。”
赵铁山接过韁绳,犹豫了一下。“世子,要不要属下跟您一起——”
“不用。”李长安打断了他,一个人走下了河堤。
河堤很陡,碎石铺就的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因为他知道,急没有用。
一个连功名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你急不急。
桥底下很宽敞,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地上铺著乾草,乾草上放著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被子旁边放著一摞书,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但码放得很整齐。
像是书铺里的货架。
一个年轻人坐在乾草上,盘著腿,手里捧著一卷书,正在吟诵。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他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很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藏著的东西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陈亮。浓香城桥底下的读书人。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继续吟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长安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样听著。
晨风吹过河面,带来水草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给陈亮的吟诵伴奏。
一首道德经,五千多字,他吟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世子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是早就知道李长安会来,甚至知道他会在这时候来。
“你知道我是谁?”李长安问。
“燕北王世子李长安,进京做质子,路过江北。”
陈亮的声音很平淡道:“浓香城虽然小,但消息不闭塞。”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陈亮没有回答,他从身边拿起一个破旧的陶罐,倒了两碗水。
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水是河水,过滤过的,清澈见底,没有杂质。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李长安。“世子想请我出山?”
“是。”
“为什么?”
“因为先生是大才。”
“大才?”
陈亮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世子见过哪个大才住在桥底下?”
“先生住在桥底下,不是因为没有本事,是因为不想弯腰。”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一个不想弯腰的人,比十个会弯腰的人值钱。”
陈亮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李长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惊讶,像是感动,也像是在说——终於有人懂了。
但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接话就意味著心动了。
心动了,腰就软了,腰软了,就直不起来了。
他已经弯过一次腰了,不想再弯第二次。
“世子,下盘棋?”他突然说。
李长安愣了一下。“下棋?”
“对。下棋。”
陈亮从书堆下面翻出一块木板,木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画著纵横十九道线。
他又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黑白两色棋子,棋子是石头的。
打磨得不怎么光滑,有些还带著稜角。
他把棋盘放在两人中间,把黑子推给李长安,白子留给自己。
“世子先手。”
李长安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
他在幽州的时候,跟沈道远下过棋,跟白琉璃下过棋,跟柳如烟也下过棋。
他的棋艺不算顶尖,但也不差,至少能把白琉璃杀得片甲不留。
但面对陈亮,他没有把握。
不是因为陈亮的名气,是因为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稳得像两根钉子,拿棋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天地。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
陈亮也拈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落在左下角。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桥洞中迴荡。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给这盘棋配乐。
晨光从桥洞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棋盘上,把黑白分明的棋子染成了金色。
李长安的棋风很野,野得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横衝直撞,不讲道理。
他不在乎布局,不在乎定式,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只在乎一个字——杀。
能吃掉的子,绝不留著;能进攻的地方,绝不防守。
他的棋像他的人,不要命。
陈亮的棋风完全相反,他的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他不主动进攻,但你打过来,他接著;你打过来,他接著。
你打十拳,他接十拳;你打一百拳,他接一百拳。
你打得越猛,他接得越稳。
等你打累了,打不动了,他轻轻一推,你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