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要疯一起疯!
李长安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无力。
不是力量上的无力,是智力上的无力。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每走一步,陈亮都有应对之策;他每设一个陷阱,陈亮都能提前避开。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下棋,是在跟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天空下棋。
你打不动山,你斩不断河,你摸不到天。
一个时辰后,李长安投子认负。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像一支被围困在孤城里的军队,粮尽援绝,走投无路。
他看著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陈亮。
“先生大才。在下输了。”
陈亮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世子的棋,有杀心,没有耐心。能杀敌,不能守成。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李长安沉默了。
他知道陈亮说的不只是棋,是人。
他的性格,他的手段,他的长处和短处,都被这盘棋暴露得一乾二净。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站在陈亮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有生气,因为陈亮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先生,我想请你出山。”
李长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不是为我,是为天下。”
陈亮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世子的志向是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晨风吹过桥洞,带著水草的清香。
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催促他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陈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
轰——
陈亮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是光。
一道很亮很亮的光,从李长安的眼睛里射出来,直直地射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豪言壮语。
有人说要当官,有人说要发財,有人说要名扬天下,有人说要封妻荫子。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
不是他自己,不是他的家族,不是他的门派,是天下所有人。
“世子,”陈亮的声音沙哑,“你当真这么想?”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陈亮沉默了很久,河水在桥墩下哗哗地流著,像是在替他思考。
他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掉。
“世子,你可敢立誓?”陈亮的声音很轻。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右手,三指向天,声音不大。
但在桥洞中迴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李长安,在此立誓。若我此生不能让天下所有人读得起书、吃得起饭,愿受九天神雷,雷轰头顶,形神俱灭,永坠阎罗,永不超生。”
轰——
这一次不是光,是雷。
不是天上的雷,是心里的雷。
陈亮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李长安,看著这个比他年轻了十几岁的年轻人。
看著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他想说“世子不必发这么重的誓”。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不需要誓言来约束自己,他需要誓言来让別人相信他。
陈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进京赶考的那一年,想起那张写著“不第”的榜文。
想起考官轻蔑的眼神,想起权贵不屑的冷笑。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想的,是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他这辈子,到底想做什么?不是当官。
不是发財,不是名扬天下,不是封妻荫子。
他想做的,是一个读书人该做的事——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
让更多的人吃得起饭,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读书人的使命。
他躲了三年,躲在桥底下,假装自己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他比谁都在乎。
他睁开眼睛,看著李长安。“世子,你贏了。”
李长安看著他。
“我跟你走。”
陈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你发了誓,是因为你说的,正是我想做的。”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
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终於等到你了。
“先生如果愿意去幽州,我举荐先生担任幽州刺史。想必我父王不会拒绝。”
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州刺史,从二品,一方大员。
他才二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资歷,没有背景。
换作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他都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但说这话的人是李长安,燕北王世子。
一个刚刚发了毒誓要让天下人读书吃饭的人,他没有开玩笑。
“世子不怕別人说你任人唯亲?”陈亮问。
“不怕。”李长安摇了摇头,“因为我任的不是亲,是贤。”
陈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风发。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长安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在交换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誓言。
“世子,陈亮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李长安握著陈亮的手,感受著那只手上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他想起周翊说的话——“此人性格古怪,不喜欢住房子,就喜欢睡在桥底下。”
他不知道陈亮为什么喜欢睡在桥底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不需要再睡在桥底下了。
“先生,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一床被,一摞书,一个陶罐,一袋棋子。
这是他三年的全部家当。“不用收拾。”
他站起身,把书塞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背上,把陶罐和棋子放在包袱里。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桥洞。
阳光从桥洞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乾草上,照在被子上。
照在那些他用手抚摸过无数次的石壁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李长安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桥洞。
阳光照在陈亮身上,他的青色长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走路了。
赵铁山站在河堤上,看著这个从桥底下走出来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把陈亮的包袱接过去,放在马车上,然后退到一旁。
陈亮站在马车旁,看著这二百铁骑,看著这些黑甲长刀的燕北將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李长安发的那个誓。
九天神雷,雷轰头顶,形神俱灭,永坠阎罗,永不超生。
这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发的誓。
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聪明人会给自己留余地,聪明人会说“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李长安不是聪明人,他是疯子。
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疯子,一个拿命去赌的疯子。
但也许,这天下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疯子。
“先生,上车。”李长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陈亮回过神来,看著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李长安的半张脸。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平静。
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陈亮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
浓香城渐渐远了,石桥远了!
桥洞远了,三年的隱居生活远了。
马车里,李长安从暗格里取出一壶酒。
两个酒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亮,一杯自己端著。
“先生,喝一杯。”
陈亮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世子,我三年没喝酒了。”
“今天喝一杯。”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李长安看著他,“余生的第一天。”
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他齜了齜牙。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浓香城,轻声说了一句。
“余生的第一天。”
风吹过官道,捲起一地沙尘。
马车继续南行,向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太后,有皇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等著看笑话。
但李长安不在乎,因为他的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住在桥底下三年的读书人。
一个能让江北王输得心服口服的谋士。
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疯的疯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