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交火
想起30年前,在他和母亲被驱逐出沈家时,十五岁的沈柏丞站在沈立勛旁边怜悯地看著他。
想起曾经那些沈家人嘲讽他母亲的不自量力,竟然想攀上沈家家主,他被那些嘲讽、讥笑压在地上抬不起头的耻辱。
想起这几十年,自己是献祭了多少,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们之间的帐,早就不是一笔两笔能算清的。
姓沈的,这一天终於来了。
许慎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別的什么。他的手不断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痕,眼神迅速被翻涌的黑暗笼罩。
是恨。
是这么多年压在最底下、从不示人、以为已经消化乾净的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一声枪响从街角传来时,许慎之的手下已经动了。从黑色轿车里衝出来的黑衣人,每一个都是许慎之精心培养的死士。
有人就地翻滚,有人借著车门掩护,还有人直接从后备箱里抽出衝锋鎗。
“掩护大人!”
副驾驶上的人喊了一声,推开车门,子弹已经朝著军方的方向倾泻而去。
沈柏丞停止脚步。
他看著自己带来的士兵迅速展开队形。特战队的反应比毒蛇组织的人预想的更快,三秒钟內,已经有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五秒钟內,火力压制开始成型。
但毒蛇组织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黑衣人从车底滚过,手中的微冲精准地点倒了两个正在前进的士兵。另一个黑衣人借著车身的掩护,朝路口投掷了烟雾弹。
灰白色的烟雾瞬间瀰漫开来。
“戴防毒面具!”有人在喊。
沈柏丞已经戴上了面具,目光穿过烟雾,死死盯著那辆黑色轿车。后车门打开了,但他没看见有人出来。
直觉告诉他,许慎之很快要出手了。
果然。
烟雾中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许慎之的人正在试图打开一个缺口。他们的战术动作极其专业,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竟然真的把军方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柏丞举起手,朝侧翼打了个手势。
那是他亲自训练的特战小队,埋伏在巷口的另一侧。
他们一直在等。
枪声更密集了。
许慎之从车里出来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匍匐或翻滚,他只是推开车门,弯著腰,用一种奇怪的步伐向前移动。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子弹的间隙里,就像他背后长了眼睛,能看见所有弹道的轨跡。
沈柏丞瞳孔微缩。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那个被赶出沈家的年轻人,如今站在枪林弹雨里,像一条在乱石中游走的蛇。
沈柏丞拔出枪,朝许慎之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许慎之像是早有预料,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就已经侧身闪避。子弹擦著他的肩膀飞过,打在他身后的车门上,火星四溅。
许慎之终於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著上百米,隔著硝烟和枪声,沈柏丞看见他嘴角动了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沈柏丞!”许慎之的声音从枪声中穿透过来,“你还是这么心软。”
沈柏丞没有回应,他朝前压上,身后的士兵跟著他一起推进。包围圈在收紧,许慎之的人开始向中间聚拢,死伤已经过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沈柏丞的眉头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街口,几辆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衝过来。他们撞开军方的卡车,衝散堵截的士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撞出一个缺口。
“是援军!”许慎之的人喊起来,“是咱们的人!”
沈柏丞的心往下沉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他举起枪,继续朝许慎之逼近。
新来的车队火力更猛,有人直接从车窗里伸出轻机枪,朝四周扫射。军方的人被迫后撤,寻找掩体,那几个刚刚还占据优势的狙击手,此刻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许慎之停下脚步。
他躲在一辆黑色轿车后面,看著自己的人在援军的掩护下重新集结。硝烟瀰漫的街口,军方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他的人正在从那个口子往外撤。
他活下来了。
逃脱,是势在必得了。
许慎之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正在交火的双方,落在沈柏丞身上。那个人还在朝这边逼近,步伐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但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有的在掩护他,有的已经倒下。
许慎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解脱,有太多太多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举起枪。
枪口对准沈柏丞。
“沈柏丞!”
他的声音穿透枪声,穿透硝烟,穿透三十年的光阴。
沈柏丞停下脚步,看著他。
“不要恨我。”许慎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你看不起我,放我离开时,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然后,他的后脑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
许慎之的手指僵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人是谁?那是他亲自培养的心腹。
“大人。”
身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匯报工作。
“蝮蛇、蝰蛇和银环大人说了,蛇王大人已经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许慎之的手微微发抖。
“毕竟……”
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点笑意。
“王锦蛇,就不是毒蛇。”
枪响了。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砰”。
许慎之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绽开一朵血花。红色的,艷丽的,在初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回头,想看看那个跟了他十年的心腹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已经转不动脖子了。
腿慢慢软下去,膝盖先著地,然后是整个人。
许慎之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侧著,正对著沈柏丞的方向。他看见那个人正飞速朝这里衝过来,他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那注视让回忆轮转。
想起他们母子被赶出沈家那天,沈柏丞站在台阶上的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一次在黑暗中舔舐伤口,每一次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带大、手把手教了二十三年的学生,此刻正坐在某个地方,等著他死的消息。
沈琮霖。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蝮蛇。
他的弟子,他的心腹,他以为控制在掌心里的那条蛇。
原来蛇,终究是蛇。
许慎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把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沈柏丞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们四目相对。
“许慎之。”沈柏丞的声音很低,“三十年了,你终究还是做错了选择。”
许慎之的眼珠动了动。他看著沈柏丞,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沈柏丞朝身后挥了挥手。
“快,送医院。”
士兵们衝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许慎之抬起来。他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路蜿蜒。
那个开枪的心腹已经不见了,在枪响的那一刻,他就吹响了口哨,带著几个人趁乱撤离。有人想去追,被沈柏丞叫住。
“先抓剩下的活口。”
他的目光落在许慎之身上,看著他被抬上车,看著车门关上。
活不活得下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帝都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