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池水，声音平缓：
    “香火修仙，终是旁门。其速虽快，根基却薄，与正统修仙之路迥异。”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元婴之境，乃精气神合一，化丹成婴，是生命形態的又一次蜕变。正统修士，需灵力积累足够，心境圆融无碍，感悟天地大道，于丹田之中凝结元婴。而你所修香火之道，依赖眾生信仰愿力，突破之时，恐需海量香火支撑，且心劫更重——万民念力匯聚一身，善恶因果纠缠，极易动摇本心，稍有不慎，便是道消身殞之局。”
    建文帝默默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这些弊端，他身为修炼者，自然比旁人更清楚。香火秘术让他短短时间便从炼气境踏入结丹，甚至触摸元婴，但代价也同样巨大。
    他摩挲著腰间悬掛的传国玉璽，感受著內里燕、韩、楚等国的香火气运金龙缓缓游动，沉声道：
    “香火之力，徒儿尚有些储备。至於心劫……朕之道，自始至终皆为『帝王道』，为的是大渊昌盛，子民安居乐业，人人平等，不受仙人欺辱。此志坚如磐石，万民念力亦是此志延伸，朕自当承受。”
    陈凡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志坚是好事。然香火之力驳杂，信仰之中有祈愿、有恐惧、有怨憎，尽数加身，如同日夜背负山岳前行。你之寿元……”
    他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许，
    “香火秘术虽能速成，却也在透支根本。咱家观你气息，华发早生，精气神虽盛，內里却有亏空之象。若不强行衝击元婴，徐徐图之，或可多活百年光景。”
    多活百年。
    这四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建文帝握著鱼竿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何尝不知？
    自从依仗香火之力飞速提升以来，他便能感觉到生命本源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流逝。
    夜深人静时，那份源於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空洞，唯有他自己知晓。
    百年寿元，对於一个志在长生的修仙者而言，是何等珍贵的诱惑。
    池面起了微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了建文帝额前几缕灰白的髮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暉也沉入宫墙之后，只留下朦朧的灰蓝。
    “师父，”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大渊……缺元婴战力。”
    陈凡眉头微皱。
    建文帝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池水深处，仿佛要看透那幽暗的水底：
    “八宗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螻蚁草芥。长春宗奴役大渊百年，青云宗霸道凌人，其余诸宗亦虎视眈眈。如今大渊虽灭三国，国力日盛，更有师父坐镇，威震八方。可师父终究是师父，是超然物外的高人，不能、也不会永远做我大渊的守护神。”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渊需要属於自己的元婴修士，一根真正的定海神针。唯有如此，才能在这仙凡对立、弱肉强食的世道里，真正站稳脚跟，实现朕与皇叔毕生所愿，让大渊子民，人人平等，不受仙门欺压，共享太平盛世。”
    池畔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凡握著鱼竿的手纹丝不动，唯有浮漂在水面轻轻摇晃。
    暮色渐浓，太安池的水面从灰蓝转为深黛，倒映出初上的宫灯。
    他听著建文帝这番话，心中明镜似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帝王之道，香火成仙，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註定荆棘密布。
    建文帝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只是权衡之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就像当初，自己选择入宫做太监一样。
    陈凡缓缓收起鱼竿，將鱼线一点一点绕回竿上。
    “既然你心意已决，”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咱家也就不劝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强求不来。”
    建文帝转头看向师父道：
    “谢师父成全。”
    陈凡摆摆手，將鱼竿靠在柳树旁，重新在马扎上坐正。
    他抬眼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然你要突破元婴，咱家便指点你几句。虽说香火之道与正统修仙不同，但有些道理总是相通的。”
    建文帝立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
    陈凡缓缓道：“元婴者，化丹为婴，精气神合一。正统修士，需先结金丹，待金丹圆满，于丹田之中孕育婴胎。婴胎初成时，需以灵力温养，待其稳固，方可破丹而出，成就元婴。”
    “而你走的香火路，丹田中凝结的並非金丹，而是香火神印。”陈凡看向建文帝，
    “咱家猜测，你那神印应当已有裂痕？”
    建文帝心头一震，点头道：“师父明察。数月前，神印便已出现细纹，这些日子裂纹渐多，似有物慾破印而出。”
    “那就是婴胎了。”陈凡淡淡道，“香火之道，以眾生信仰愿力为根基，凝聚神印。待香火积累足够，神印便会自行裂开，孕育出香火元婴。这个过程，比正统修士破丹成婴更凶险。”
    “为何？”建文帝问。
    “因为正统修士的元婴，源於自身精气神，纯粹如一。”陈凡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而香火元婴，源於万民念力。念力中，有祈愿，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怨恨、恐惧、嫉妒。这些杂念匯聚一体，化成的元婴，天生便带著眾生情绪的烙印。”
    他顿了顿，看向建文帝：“元婴初成时，这些杂念会如潮水般衝击你的心神。若心志不坚，便会迷失在眾生情绪中，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智崩毁，化作只知吞噬香火的怪物。”
    建文帝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徒儿知晓。”
    “知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陈凡摇头，
    “咱家当年突破元婴时，虽无香火杂念，却也经歷过心魔劫。那种感觉……如坠深渊，万念俱灰，只想就此沉沦，不再醒来。”
    建文帝若有所思：“师父的执念是……”
    陈凡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凉。
    “咱家的执念很简单，”他轻声道，
    “就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世道，太监命贱，仙人视凡人如螻蚁，咱家不想当螻蚁，也不想任人宰割。所以咱家要修炼，要变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