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听著，心中那份讶异渐渐化作一种颇为奇特的感触。
    眼前的极道子，再不是那个在金碗里整日琢磨如何偷懒、跟他討价还价的“马屁精”，而是真正能將一个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八宗乱局中趁势崛起的“极道子宗主”。
    阴尸宗，这个最初只是他为了处理尸体、收集魂魄而隨手弄出来的宗门， 如今竟真的在极道子手中，成了八国地界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隱隱有了“第九宗”的架势。
    这感觉，就像隨手撒下的一粒种子，本没指望它能长成什么样，偶尔浇浇水，任其自生自灭。
    没想到某天回头一看，它已悄然破土，櫛风沐雨，竟自行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一种“放养的孩子，突然自己长大成人”的微妙情绪，在陈凡心头泛起。
    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自家產业”般的欣慰。
    “看来，你这宗主当得还算称职。”陈凡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没忘了咱家交代的正事便好。”
    “岂敢岂敢！”极道子连忙表忠心，
    “主人交代的『收尸、收魂』乃是立宗之本，弟子时刻铭记！扩大宗门，也是为了更好地为主人收集资源，效力鞍前马后啊！现在八宗內乱，正是咱们闷声发大財的好时候，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必要时可以暗中挑拨，让他们打得更热闹些，咱们才能收更多……”
    陈凡抬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这些具体手段，他並不想过问太多，只要结果符合他的利益即可。
    “宗门內部，可还安稳？任大海、周心他们，没给你惹麻烦吧？”
    “稳当著呢！”极道子拍著胸脯，“有主人您的威名在，有建文帝陛下的支持，再加上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资源充足，內部拧成一股绳！任大海管阵法防护，周心、小金子负责对外交涉和弟子招募，大家各司其职。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就是有时候生意太好，人手还是有点紧巴，尤其是靠谱的、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陈凡不置可否。
    阴尸宗走的毕竟是偏门，修炼功法也特殊，想要招揽到根正苗红的名门子弟自然不易，多是些散修或另有心思之人。
    能维持眼下局面，已算极道子手腕了得。
    他又询问了几句关於黑魂幡主幡魂魄蕴养、以及与大渊朝廷往来细节，极道子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显是下了功夫。
    末了，极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您这次来，是有什么新的吩咐？还是……只是来看看？”
    陈凡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是担心自己又要將他“关”回碗里种地。
    他如今已成气候，阴尸宗在外发展也確实超出了预期，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不会如此。
    “只是顺路来看看。”陈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广场上操练的弟子，以及更远处皇城的轮廓，
    “你做得不错，比咱家预想的要好。继续按你的路子做下去，灵石、资源若有不济，可再来寻咱家。但记住，”
    他语气转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树大招风。阴尸宗行事，终究不算正道，需知收敛，莫要惹来八宗合力围剿。真到了那时，咱家也未必能时时护得住你们。”
    极道子神色一凛，收起嬉笑，郑重躬身：“主人教诲，极道子铭记於心！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主人惹来大祸！”
    陈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今日前来，本也只是存了视察之心，眼见阴尸宗被极道子经营得风生水起，甚至成了他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牌，目的便已达到。
    至於极道子那点小心思和小得意，他看在眼里，也懒得点破。能用之人，且用著便是。
    “你好自为之。”留下这句话，陈凡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殿內，仿佛从未出现过。
    极道子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直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消散，才缓缓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他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脸上重新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转身看向殿外蓬勃发展的宗门景象，眼中野心勃勃。
    “老太监看来还挺满意……嘿，不枉老子辛苦这一场。”他低声自语，隨即挺直腰板，恢復了一宗之主的派头，大步向外走去，声音洪亮地开始吩咐起宗门事务来。
    ……
    三天时间，一晃即逝。
    这日辰时，大渊皇城正门外的荒原上，秋风萧瑟，晨雾未散。
    陈凡独自一人立於城门外百丈处，负手而立，素色宫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
    在他身后不远处，青木与赤炎並未现身，但两股元婴气息隱隱笼罩著这片区域，既是震慑，亦是表明百草堂的立场。
    不多时，天际一道紫芒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落在陈凡前方十丈处。紫光收敛，显出一身暗紫色长袍的王天罡。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此刻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他身后，並无其他王家修士跟隨，显然是为表诚意，亦或是不愿在百草堂眼皮底下再生枝节。
    王天罡落地后，目光如电，先是扫了一眼孤身一人的陈凡，隨即又警惕地感知了一下周围隱而不发的两道气息，心中暗恨，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手一挥，三个大小不一的玉盒与一枚古朴的玉简凭空出现，悬浮在他身前。
    “千年树心髓，十万上品灵石分毫不差，八极破阵图的完整阵图也已拓印於此玉简之中。”王天罡声音沙哑，强压著怒火，“老太监，王某依约而来，人呢？”
    陈凡神识扫过，確认玉盒中正是千年树心髓，灵石数量也对，玉简內容虽未细看，但以王天罡此刻处境，谅他也不敢在阵图上做手脚。他微微点头，也不多言，心念一动。
    只见他身旁空间一阵模糊涟漪，一个身影踉蹌著被“吐”了出来，正是王公子。
    只是此刻的王公子，与当初那骄狂不可一世的王家嫡系少爷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沾染著泥土的麻布短打，头髮蓬乱，面色苍白，眼神恍惚，身上还隱隱带著一股……牲畜棚舍的味道。
    显然在碗中世界的“教导”生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