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井下的劳动课
一九三零年五月二十日,下午一时。
鲁尔区国营煤矿,井下三百米深处。
巷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矿灯照亮一小片地方。
远处传来截煤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韦格纳跟在莱门斯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正在清理巷道边堆积的浮煤。
莱门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生怕这位“徒弟”出什么差错。
但看了一会儿,他放心了。韦格纳虽然动作慢,但稳,不慌不忙。
“韦格纳同志,”莱门斯凑过来,大声说,
“您歇会儿吧。这活儿不著急。”
韦格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袖子早就黑了,一擦,脸上显得更花了。
“不累。”他笑著说,“这才干了两个小时,比你们天天干差远了。”
莱门斯摇摇头。
“您是主席,跟我们不一样。”
韦格纳看著他。
“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是工人出身。今天回来,正好复习复习。”
他指了指莱门斯手里的铁锹。
“老师傅,您这铁锹使得真顺。有什么窍门?”
莱门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窍门?没什么窍门。就是干多了,顺手了。您看——”他示范了一下,
“锹要斜著插,这样省力。煤要一锹铲满,別半锹半锹的,浪费力气。”
韦格纳认真看著,然后接过来试了试。
“这样?”
莱门斯点点头。
“对,就是这样。韦格纳同志,您学得真快。”
韦格纳笑了。
“不是学得快,是有个好师傅。”
旁边不远处,施密特正和一个中年矿工一起搬运木料。
那些木料是支护用的,一根有几十斤重。施密特搬得满头大汗,但一声不吭,一趟一趟地搬。
那矿工叫汉斯·沃格特,是三工段的老工人。他看著施密特,忍不住说:
“施密特同志,您歇会儿吧。您这身子骨,跟我们比不了。”
施密特摇摇头,继续搬。
“沃格特同志,你们能天天这样,我怎么就不能?”
沃格特说:“我们是习惯了。您不一样。”
施密特放下木料,看著他。
“有什么不一样?我也是从码头上来的。当年在汉堡,一天扛两百包,不比这轻。”
沃格特愣了一下。
“您也干过码头?”
施密特点点头。
“干过。1914年以前,我也在汉堡港扛过包。”
沃格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您真的不容易。”
施密特摇摇头。
“不是不容易。是应该的。那时候干,是为了活著。现在干,是为了记住。”
他顿了顿。
“沃格特同志,您觉得咱们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沃格特想了想。
“好多了。以前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工资还不够买麵包。
现在每天就工作八个小时,工资涨了,食堂的饭好了,还有冰镇盐汽水喝。家里面的生活水平也涨上去了。”
施密特点点头。
“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沃格特挠了挠头。
“不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就是希望再快点。新宿舍楼什么时候能盖好?
我家三代人挤一间屋,实在不方便。別的就没什么说得上不满意的地方了。”
施密特认真听著,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记下了。晚上就儘快给同志们落实。”
沃格特笑了。
“施密特同志,您真好说话。”
施密特也笑了。
“不是我好说话。是你们提的对。对的事,就该办。”
另一条巷道里,台尔曼正在和一个年轻矿工一起推矿车。那矿工就是早上在食堂里说“想见韦格纳主席”的小迈尔。
小迈尔一边推车,一边偷偷打量台尔曼。终於忍不住问:
“台尔曼同志,您真的是內务部长吗?”
台尔曼点点头。
“真的。”
小迈尔说:“那您怎么来这儿推车了?”
台尔曼笑了。
“怎么?內务部长就不能推车了?”
小迈尔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台尔曼说:“没想到什么?”
小迈尔想了想。
“没想到您跟我想的不一样。”
台尔曼问:“你想的什么样?”
小迈尔说:“我想的……就是那种,坐在大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身边跟著一堆人。很严肃,很厉害的样子。”
台尔曼笑了。
“那我现在呢?”
小迈尔看著他——满脸煤灰,一身汗,正使劲推著矿车,和旁边那些矿工没什么两样。
“现在……现在像个工人。”
台尔曼点点头。
“那就对了。我本来就是工人。1918年以前,我在码头上干过。后来革命了,当了干部。但不管当什么,我都是工人阶级出身的。”
他顿了顿。
“小迈尔,你记住:干部不是官,是公僕。是替你们办事的。”
小迈尔认真听著,点了点头。
最偏僻的一条巷道里,克朗茨正和几个年轻矿工一起清理落石。那些石头不大,但堆了不少,要一块一块搬走。
旁边一个矿工问:“克朗茨同志,您当兵的时候,打过仗吗?”
克朗茨点点头。
“打过啊。1918年革命,1920年统一战爭,1926年义大利,去年波罗的海。”
那矿工眼睛亮了。
“真的?您打过这么多仗?”
克朗茨笑了。
“真的。怎么?你想打仗?”
矿工摇摇头。
“不想。打仗太危险。我就是问问。”
克朗茨说:“打仗確实危险。但有些仗,不得不打。比如去年波罗的海,英国人要打我们,我们不去帮波罗海的同志,他们就得挨打。那种仗,不打不行。”
矿工点点头。
“那您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克朗茨想了想。
“怕。谁不怕死?但怕也得打。因为后面有咱们的工人农民,有咱们的国家。你退了,他们就得上。”
他拍了拍矿工的肩膀。
“所以你们在矿上挖煤,也是打仗。
打的是生產仗。没有煤,工厂就转不了,火车就开不了,老百姓就得挨冻。你们干的,和我们当兵的乾的,一样重要。”
矿工的眼睛亮了。
“真的?”
克朗茨点点头。
“真的。”
主巷道里,那几个从柏林来的干部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干活。
交通部的迈耶被分到一工段,和一个老矿工一起清理巷道。他干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声不吭。
老矿工时不时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干了一个多小时,老矿工终於开口了。
“同志,您是坐办公室的吧?”
迈耶点点头。
“是。在交通部。”
老矿工说:“交通部?管铁路的?”
迈耶说:“对。管铁路。”
老矿工笑了。
“那您可管著咱们的命呢。咱们的煤,全靠铁路运出去。铁路要是堵了,咱们就得停產。”
迈耶愣了一下。
“您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
老矿工拍拍他的肩膀。
“別压力大。好好干,把铁路管好,咱们就放心了。”
迈耶看著他,忽然问:
“老同志,您觉得我们这些干部,怎么样?”
老矿工想了想。
“怎么样?还行吧。”
迈耶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老矿工说:“就是比以前的强。以前的那些官,谁管咱们死活?现在你们来了,和咱们一起干活,听咱们说话,这就挺好。”
他顿了顿。
“不过,光来一次不够。得常来。咱们说的话,你们得真听进去。咱们提的要求,你们得真办。那样,咱们才真信你们。”
迈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份报告,那些“身体不好”、“工作忙”的理由。那些理由,在这个老矿工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老同志,”他说,“您的话,我记住了。”
財政部的贝里尔被分到二工段,和几个矿工一起搬运支护材料。他干得最吃力,浑身是汗,手都在抖。
旁边一个矿工看他这样,忍不住说:
“同志,您歇会儿吧。”
贝里尔摇摇头,咬著牙继续搬。
那矿工嘆了口气,也不再劝。
干了一会儿,贝里尔终於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矿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喝点水。缓缓。”
贝里尔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同志,”他说,“您笑话我吧。”
那矿工摇摇头。
“笑话您干什么?您肯来,就是好样的。”
贝里尔愣了一下。
“您不觉得我……没用?”
那矿工笑了。
“谁一开始就有用?我当年下井,头一个月,天天挨骂。后来干多了,就会了。”
他拍拍贝里尔的肩膀。
“同志,您能来,我们就高兴。这说明你们没忘了我们。”
贝里尔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自己那六条“建议”,每一条都是在找藉口。而那些藉口,在这个矿工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同志,”他说,“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