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抄家进行时
辰时初,张縉彦府。
晨光微熹,堪堪刺破晨雾,斜斜洒过府院的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兵部尚书张縉彦的书房內,炭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数封密信,纸角捲曲、发黑,最终化为焦黑的纸灰,被他用铁箸拨弄著,散落在炭灰中。
那是与闯军使者往来的密函,是他最大的把柄。
“快!把护院都喊上墙!弓弩备齐,箭簇磨利!”张縉彦脸色阴沉如墨,手指捏著铁箸,指节泛白。他一边催著管家,一边反手套上贴身软甲,冰凉的甲片贴在肌肤上,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佩剑鏘然出鞘,握在手中,才勉强寻到一丝底气。
府中三十余名护院,过半是边军退下的悍卒,还有五张军中制式强弩——这是他在兵部任上攒下的本钱,也是他敢硬抗的依仗。
“老爷!不好了!魏阁老府方向……好像出事了!”管家连滚带爬衝进书房,髮髻散乱,声音里裹著哭腔,“隱约能看到火光,还有人影晃悠!”
张縉彦心头一沉,顾不上收拾炭盆里的纸灰,快步登上院內假山。晨雾未散,远处魏府方向的火光模糊摇曳,人影攒动,却听不见半分喊杀声,只有那沉闷、整齐的踏步声,正循著街巷,一步步朝自己府邸逼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敲在鼓面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关死大门!上门閂!顶门柱架起来!快!”张縉彦厉声嘶吼,自己则退到庭院中央,按剑而立。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蟒袍的金线泛著冷光,可他的腿,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还在盘算:是曹化淳?还是李国楨?无论谁掌权,都缺一个懂兵事的兵部尚书,他还有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所有思绪。
与魏府如出一辙,两寸厚的包铁大门被生生撞塌,木屑纷飞,烟尘瀰漫。晨光穿破烟尘,照进府院,映出一队玄甲士兵的身影——他们沉默踏步,铁甲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寒芒,为首军官的目光,透过面甲缝隙,冷冷扫过墙头张弓搭箭的护院,最终锁定张縉彦。
张縉彦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声音儘量平稳,却掩不住喉间的颤抖:“本官乃兵部尚书张縉彦!尔等何人?无旨擅闯大员府邸,形同谋逆!速速退去,本官或可不予追究!”
军官开口,声音冰冷平板,像冰锥扎进晨光里:“搜。”
“放肆!”张縉彦彻底撕破脸,长剑直指军官,“我看谁敢!弓弩手,放箭!”
墙头五张强弩同时发射,弩箭带著破风声射向院內,晨光里,箭簇划过一道冷光。
叮叮叮!火星四溅。大部分弩箭射在士兵的盾牌和板甲上,瞬间弹开,只有一支侥倖射中一名士兵大腿的甲片连接处,入肉不深。那士兵只是身体晃了晃,抬手抹去血珠,依旧稳步向前。
“冥顽不灵。”军官微微抬臂,向前一挥。
玄甲士兵瞬间分作三队:一队举盾前冲,铁盾连成墙,吸引墙头火力;一队直扑张縉彦,步伐沉稳;另一队如狼入羊群,冲向持刀枪的护院。
张縉彦眼见一名士兵朝自己衝来,挥剑直取咽喉——他年轻时练过武,这一剑势大力沉。
那士兵不闪不避,左臂抬起,臂甲格开剑锋,“鏘”的一声,张縉彦只觉虎口发麻。紧接著,对方的刀背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的剧痛传来,长剑脱手,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縉彦的惨叫卡在喉咙里,腹部又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蜷缩著喘不过气,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士兵上前,铁靴狠狠踩住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几乎窒息,脸憋得通红。
与此同时,护院的抵抗迅速瓦解。这些边军悍卒虽比魏府护院懂配合,刀刀往甲冑连接处招呼,甚至用上了铁骨朵,可玄甲士兵的防御太硬,配合更精妙——两三人一组,一人挡攻,两人反击,招招致命。
骨头断裂声、濒死的闷哼声接连响起,却很快归於沉寂。不过盏茶功夫,三十余名护院,或死或伤,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鲜血在晨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士兵们开始搜查,目標精准得可怕,直奔书房、臥室。
张縉彦被踩在地上,心头尚存一丝侥倖:密信烧了,最要命的证据没了……
“书房博古架后暗格,搜出未完全焚毁的信函残片,上有『闯』、『献城』等字。”一名士兵捧著焦黑的纸片,声音冰冷。
“臥房床下地砖,內藏京师九门及卫所兵力布防、粮草囤积详图。”另一名士兵展开一卷帛书,晨光斜照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清晰可见。
张縉彦如坠冰窟,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浑身冰凉。那捲布防图,是他留给闯贼的投名状,竟也被翻了出来!
军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位瘫软的兵部尚书,声音无波:“通敌叛国,私绘禁图,罪加一等。带走。”
破布塞进口中,粗重的铁链套上脖颈,张縉彦像条死狗般被拖出府门。晨光刺目,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家庭院里的尸体,和那些沉默如铁铸的玄甲士兵,铁甲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慢慢乾涸。
几乎同时,陈演府。
晨光大亮,府院前院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码著两箱白银,箱盖敞开,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足有五千两。
前首辅陈演早已整理好衣冠,手持笏板,站在银箱旁,脸上堆著矜持又討好的笑容。听到府门被撞开的声响,他立刻迎上去,拱手弯腰:“將军辛苦了,些许茶水之资,犒劳將士们。”
他抬眼偷瞄军官,见对方面无表情,又压低声音,凑上前:“敢问將军奉哪位贵人之令?老夫虽致仕,在朝在野尚有薄面,可为贵人稍作转圜……”
军官的目光掠过银箱,落在陈演脸上,依旧只有两个字:“控制。搜。”
士兵们绕过银箱,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衝向內院。
陈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忙伸手去拦:“將军!且慢!若嫌不足,老夫愿再添……”
话未说完,两名士兵已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铁钳般的力道,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可知老夫是谁?老夫门生故吏遍天下!尔等安敢如此!”陈演终於慌了,色厉內荏地嘶吼,挣扎著想要挣脱。
士兵无视他的叫喊,搜查的回报声接连响起,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东跨院书房地下,发现银窖,內藏现银二十万两以上,黄金若干。”
“臥房密室,搜出与扬州盐商总帐册,歷年盐引私卖分润记录,数额巨大。”
“佛堂暗龕,搜出江南致仕官员往来密信,议论朝局,语多悖逆。”
每报一项,陈演的身体就矮一分,到最后,双腿发软,若非士兵架著,早已瘫倒。
“將军!明鑑啊!那些都是诬陷!老夫愿献全部家產!只求见贵人一面!老夫熟知朝中阴私、江南钱粮,大有用处啊!”陈演老泪纵横,再也顾不得体面,哀求著去抓军官的铁甲。
军官甩开他的手,沉默片刻,吐出冰冷二字:“带走。”
铁链锁身,陈演被拖过那两箱他亲手摆出的白银,晨光洒在银锭上,刺得他眼睛生疼,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辰时一刻至二刻,北京內城多处。
光时亨府、方岳贡府……一座座朱门府邸,接连被玄甲士兵破开。
抵抗的,被无情碾碎;行贿的,被视若无睹;哀求的,被充耳不闻。只有精准的搜查,冰冷的匯报,然后官员被铁链拖走,家眷僕役被集中看管,抄没的金银、田契、帐册,被一箱箱抬出,装上大车,在玄甲兵押送下,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行动高效、冷酷、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百姓们紧闭门户,从窗缝、门缝后惊恐窥视。
更夫王老五蜷缩在小巷垃圾堆后,晨光大亮,照在他身上,他却浑身发冷。看著一队玄甲兵押著几个穿緋红官袍的人走过,官袍下摆湿了一片,散著骚臭,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御史老爷,牙齿打颤:“连御史都抓了……”
悦来茶馆二楼,李掌柜扒在窗沿,看著对面大院。府门被撞开,短暂的惊呼后,那位昨日还在朝堂哭诉“户部如洗”的户部尚书,被拖了出来——官帽丟了,头髮散乱,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被士兵拽著,在晨光里踉蹌前行。
“活该……”李掌柜低声啐了一口,却攥紧了拳头,心底的恐惧压过了快意,“这到底是哪路煞神?”
紧闭的门户后,窃窃私语流传,困惑与恐惧,像晨雾般在京城上空瀰漫:
“只抄文官老爷的宅子?”
“武勛和太监的府第,咋没动静?”
“公公们哪有这样的铁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