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钢铁洪流
追击启动
三月十五日,巳时二刻。
沙河北岸,日光被薄云滤成惨白,铺在凌乱的河滩上。
顺军的撤退,开始了。
前军变后队,后队变前军。
旗號摆动,號角呜咽,传令兵的嘶吼撞在河面上,碎成零散的声浪。
两万人的大军,像头受了惊的巨兽,在河滩上笨拙转身,向著昌平蠕动。
阵型还勉强撑著。
骑兵两翼警戒,步卒挤在中间,军官挥刀斩了两个逃兵,血腥味压不住四散的仓皇。
士兵们频频回头,望向沙河南岸。
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在白日下泛著冷硬的光,像一口悬在头顶的铁棺。
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裹著化不开的不安。
撤退的步子放得极慢。
刘芳亮勒马压阵,亲卫围成铁圈,护著他立在中军后侧。
黝黑的脸绷成石块,紧抿的唇线、额角掛著的冷汗,泄了底。
他不停回头,盯著那片让他信念崩塌的阵列,指尖攥得马鞍革面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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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南岸,坡顶。
朱慈烺放下望远镜。
暗红色织金斗篷被河风掀动,边角扫过冷硬的甲冑,在惨白日光下泛著暗纹。
面甲紧锁,无人窥见他的神情。
“他们退了。”
声音闷在甲冑里,平静得像一潭冰。
陈镇按剑躬身,甲叶碰撞出轻响:“殿下,是否追击?”
朱慈烺没有应声。
目光追著北岸的黑色潮线,像棋手盯著棋盘上挪动的棋子。
三息沉默。
风卷著河腥气,擦过他的面甲。
“追。”
一个字,轻,却冷得斩钉截铁。
是猎手锁死猎物后,漫不经心的杀伐。
“传令甲二。”
朱慈烺语速平稳,没有半分起伏,
“重骑为锋,追亡逐北。不必守阵型,不必围分割。”
他抬手,直指昌平方向,日光在甲冑手套上溅起冷光:
“我只要速度。
凿穿他们,驱散他们,让他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结阵。”
“我要刘芳亮这两万人,变成两万只没头苍蝇。
变成在昌平城外、在李自成眼皮底下,哭嚎奔逃的活警告。”
“重步隨后压上,扫残敌,清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里裹著彻骨的淡漠:
“此战,不要俘虏。
我要尸体,要恐惧,要让李闯王的骄兵,从此夜不能寐。”
“末將领命!”
陈镇眼绽厉芒,躬身领命,转身奔向传令兵。
朱慈烺重新举镜。
镜筒里,北岸的黑色潮线开始狂奔,阵型像被扯破的布,迅速鬆散。
危险的气息,终於钻进了每一个顺兵的骨头里。
钢铁海啸
南岸坡顶,重甲骑兵阵。
甲二立马楔形阵锋尖,全身覆甲,只掀起面甲。
一张年轻的脸,硬得像石刻,没有半分表情。
听完传令,他只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面甲缓缓落下。
“鏘”——金属扣合,封死所有情绪。
他抬起右臂。
身后三千重甲骑,是三千尊钉在地上的铁像。
白日泼洒在深灰板甲上,反射出连片的、毫无生气的冷光。
战马披甲,只露眼鼻,喷出的白气在静风里凝成细柱。
三米五骑枪斜指左前,枪尖成林,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地间,只剩风声卷过枯草的轻响。
甲二抬起的右臂,猛地挥下!
“呜——!!”
衝锋號角炸响,像囚笼崩碎的凶兽狂吼,撕裂沙河上空的凝滯空气。
“轰!!!”
號角落音的剎那,前排一百五十骑,直接从静止撞入衝锋!
没有预热,没有小跑,没有半分过渡。
铁蹄叩击冻土,闷响如擂鼓。
第二排、第三排……整支重骑集群,像被巨手推出的钢铁巨弩,轰然倾泻!
“轰轰轰轰——!!!”
马蹄声从零散鼓点,匯成撕裂大地的滚雷。
大地在三千铁蹄下颤抖,坡顶尘土被气流捲起,在日光里凝成金黄色的雾,追著金属狂潮奔涌。
速度,窒息的速度。
百步距离,便从静止拉满全速。
沉重的板甲马鎧,非但不是累赘,反而借坡地势能,化作毁天灭地的动能。
银黑色的钢铁海啸,漫过南岸河滩,毫不犹豫撞进浅缓的沙河。
“哗啦啦——!!!”
水花冲天,浑浊河水被粗暴劈开、踩碎、拋向空中。
骑兵涉水的速度,几乎没有衰减。
马蹄踏碎河底卵石,溅起的水幕在日光里扯出短暂的彩虹,转瞬被后方铁蹄碾成碎沫。
北岸,顺军后阵。
刘芳亮猛地勒马回头。
地面的震颤变了。
不再是步兵杂乱的脚步,是规律、整齐、飞速迫近的滚雷。
每一声震动,都直接砸在心臟上,让血液瞬间凝固。
他看见了。
南岸漫出一道银黑铁流,劈开水面,带著灭世的气势,狂飆而来。
日光在移动的钢铁上反射成片寒光,亮得灼眼。
高速奔驰的阵列,竟依旧齐整如尺量,左右对齐,前后间距分毫不差。
“重甲骑兵……衝锋……”
副將失声喃喃,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怎么能冲这么快?这不合……”
不合常理。
重甲骑需长距加速,速度远逊轻骑——这是沙场铁律。
可眼前的铁流,速度远超顺军精锐轻骑。
涉水之后,竟丝毫不减威势。
刘芳亮浑身冰寒,从脚底窜上头顶。
明军是故意的。
故意放他们撤退,故意等他们背对敌人、阵型鬆散、士气浮动。
然后,放出这记蓄谋已久的死手。
跑?
两条腿的步兵,怎么跑得过死神般的重甲铁骑?
背对衝锋的步兵,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停——!!!”
刘芳亮勒马人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被恐惧劈得变形:
“转身——!!结阵——!!!”
“跑就是死——!!!给老子转身顶住——!!!”
绝境结阵
不愧是尸山血海里滚出的百战老营。
恐慌只蔓延了三息。
当钢铁洪流裹著震耳轰鸣、刺骨杀气碾来,求生本能与刻进骨血的纪律,在绝境里爆发出困兽的血性。
“转身!长枪上前!”
“刀牌手顶上去!”
“弓手搭箭!快!”
军官挥著刀背、矛杆,咒骂著抽打混乱的士兵。
老兵红著眼,像野兽般嚎叫,用肩膀顶撞同伴,在混乱里硬拼出一道防线。
末尾三千人,最先拼死转身、靠拢。
没有时间挖壕沟,没有时间布拒马,连標准枪阵都摆不出来。
他们只是挤在一起,结成几道歪歪扭扭的横队。
长枪手被推到最前,来不及戳稳枪尾,只能夹在腋下,用全身力气抵住。
锈跡斑斑的枪尖,斜指飞速放大的钢铁阴影,在日光下不住颤抖。
刀盾手顶在后排,用肩膀扛著前排同袍,举著木盾、皮盾、甚至门板。
那是一层脆弱到可笑的心理屏障。
弓箭手、火銃手挤在最后,手指抖得连箭都搭不稳,火药撒了满地。
他们知道轻箭劣弹伤不了铁壳怪物,可这是唯一的反抗。
阵型歪斜、混乱、破绽百出。
可在钢铁及体的最后剎那,这已是老兵们拼尽勇气,能做到的极致。
是螻蚁面对山崩,竖起的手臂。
是人类不甘湮灭,最后一抹悲壮的尊严。
碾压
“轰——!!!!!!”
钢铁洪流,正面撞上这道血肉堤坝。
时间被拉长。
凝固。
第一排衝击:
冲在最前方的重甲骑兵,面对那斜指而来的、颤抖的枪林,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规避或格挡的动作。骑士们只是伏低了身体,將骑枪夹在腋下,对准了前方人群最密集处。
披著沉重马鎧的战马,带著衝锋积蓄的恐怖动能,如同移动的铁坨,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入了人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不是枪尖刺入肉体的闷响。
是无数木质枪桿,在接触到马鎧或骑士板甲的瞬间,承受不住那毁灭性的衝量,齐刷刷断裂、爆碎的恐怖声响!如同千百根枯枝被同时踩断!
前排的长枪手,首当其衝。
他们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通过枪桿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整个人便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向后拋飞出去!
人在空中,胸骨已然塌陷,內臟破碎,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从口鼻中狂喷而出。身体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后排同伴的身上,引发更多的骨骼碎裂和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