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吴三桂的不甘
圣武元年四月十九日,午时初刻。
炽烈的日头悬在当空,白花花的阳光泼下来,把山海关西市口的刑场,照得纤毫毕现。
这座平日用来处决江洋大盗、军中逃兵的刑场,今日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隆重”、也最受瞩目的一次行刑。
刑场经过临时拓宽和平整。
十八座新搭建的、离地三尺的木质刑台,呈扇形排列。
每座刑台旁,都肃立著一名膀大腰圆、面色冷硬的老刽子手。
他们手中的凌迟专用刀具——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小刀,已在磨石上反覆打磨了整夜,此刻静静躺在铺著红布的托盘上,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刑场周围,早已被人山人海淹没。
不仅有留守山海关的明军各部,轮值前来观刑的將士。
更有闻讯从城中、乃至周边被八旗、关寧军常年祸害的村镇赶来的数千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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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扶老携幼,踮脚翘首,將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失去亲人的老者默默垂泪。
有咬牙切齿的妇人紧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有懵懂孩童被这肃杀气氛嚇得躲入母亲怀中。
更多的,是无数道混杂著仇恨、快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灼热目光。
午时二刻。
三通低沉如闷雷的聚將鼓,自刑场一侧的高台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全场瞬间肃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滯。
“带人犯——!”
监刑官一声嘶哑的高喝,打破了死寂。
“哗啦啦——!”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从刑场入口传来。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十八名被剥去上衣、仅著褻裤、浑身伤痕、五花大绑的囚犯,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两人架一个,粗暴地拖拽著,押上了刑台。
为首第一座,也是最中央的刑台上,被绑在十字木桩上的,正是吴三桂。
他披头散髮,面色灰败,可眼中却依旧闪烁著困兽般的疯狂与怨毒。
其后,是郭云龙、胡守亮、孙文焕等十七名核心叛將、幕僚。
当吴三桂的身影出现在刑台上时,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汉奸!卖国贼!”
“吴三桂!还我儿子命来!”
“杀了他!千刀万剐!”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怒骂、哭喊、诅咒,如同海啸般席捲刑场!
无数土块、碎石,如同雨点般砸向刑台,砸在吴三桂等人身上、脸上。
若非有锦衣卫和明军士卒组成的人墙竭力阻拦,愤怒的人群几乎要衝上台去,將这些叛徒生吞活剥。
吴三桂被绑在木桩上,烂菜污泥沾了满头满脸。
他猛地甩了甩头,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视周围百姓的怒骂,目光死死锁定在刑场正前方、高台之上、端坐於龙椅中的那道身影——朱慈烺。
朱慈烺一身常服,未著甲冑,面色平静,目光淡漠地看著刑台上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时辰到——!”
监刑官再次高喝。
人群的喧囂再次被强行压下。
朱慈烺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他的目光,与刑台上吴三桂怨毒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
“吴三桂。”
朱慈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刑场每一个角落,“尔等通敌卖国,引狼入室,罪证如山。临刑之前,可还有话要说?”
这是惯例,给予死囚最后的遗言机会。
吴三桂闻言,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癲狂、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刑场上空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朱慈烺!朱慈烺小儿!!!”
他猛地止住笑声,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朱慈烺嘶声咆哮。
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毒,直戳朱慈烺与当前大明最为致命的软肋与隱患:
“你以为你贏了?啊?!你以为杀了老子,你就能坐稳这江山了?!”
“呸!做梦!”
“你不过是个逼宫篡位、得位不正的竖子!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把主力全拉到这山海关,北京城里还剩什么?!啊?!就一万多老弱残兵!一千重甲!”
“李自成!就在大同!离居庸关不到百里!他的兵,比老子多十倍!你爹,那个没用的太上皇,就在北京城里坐著!等闯贼破了居庸关,你爹就得再准备当一次俘虏!到时候,你就是朱家的不孝子!是千古罪人!我看你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怎么向你朱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你在北京,杀文臣,屠勛贵,江南那些士绅,早就恨透你了!漕运的银子,赋税,早就给你截了!你手里那点抄家来的银子,坐吃山空,还能撑几天?!等银子花光了,你看看还有谁听你的!眾叛亲离!你死得比老子惨一百倍!一千倍!!”
“我是汉奸?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带兵的,哪个心里没动过降清的念头?!老子不过是做了他们想做不敢做的事!你今天杀了我,明天,你的刀就会砍向所有对你不满的人!你杀得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你这江山,坐得稳吗?!啊?!”
“建奴还在!多尔袞还在!关外还有十几万八旗铁骑!李自成和多尔袞,迟早会联手!到时候南北夹击,腹背受敌!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两次、三次吗?!你挡得住一辈子吗?!”
“老子在地下等著你!等著看你朱家江山彻底覆灭!等著看你眾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哈哈哈!!!”
他骂得歇斯底里,状若疯魔。
將大明当前內外交困、危机四伏的局面血淋淋地撕开,摊在阳光之下。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许多明军將士、甚至部分百姓的心头。
是啊。
皇帝杀了汉奸,固然痛快。
可李自成就在身后,江南离心离德,国库银子有限,建奴未灭……
未来的路,真的那么好走吗?
刑场周围,窃窃私语之声再起。
明军將士怒不可遏,纷纷拔刀喝骂,前排的百姓更是群情激奋,再次將杂物砸向刑台。
可吴三桂那充满恶毒诅咒的咆哮,依旧如同阴云,笼罩在部分人心头。
高台之上,朱慈烺始终面无表情地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