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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家寧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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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兴去福州上大学后,陈家铺子里又少了一个人。柜檯后面的矮凳空出来了,货架旁边空出了一块,灶台前的烧火位也空出来了。那种空不是看不见的,是看得见的——矮凳上没有人坐了,货架旁边没有人靠著看书了,灶台前没有人蹲著往灶膛里塞柴火了。陈阿圆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往灶台前看一眼,看看家兴在不在。灶台前是空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那里,用舌头舔著自己的爪子。那只花猫是去年冬天自己跑来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浑身脏兮兮的,毛结成了一团一团的疙瘩。陈阿圆给它吃了点东西,它就不走了。它白天在铺子里睡觉,晚上在巷子里抓老鼠,天亮的时候蹲在铺子门口等开门。
    陈阿圆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头。猫抬起头,眯著眼睛看著她,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生火,烧水,淘米,煮粥。她把粥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著。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她放了两碗,一碗是自己的,一碗是谁的?她不知道。多出来的那碗粥在灶台上慢慢地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张纸。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吃掉,把粥倒进泔水桶里。第二天她又多煮了一碗。第三天又煮了。第四天,她不煮了。她只煮自己的那一碗。
    林清石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他没有说什么。他每天早上起来,把货车从巷口开出去,晚上开回来。他把运费交给陈阿圆,陈阿圆把钱放迸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吃她给他留的那碗饭。饭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刚刚好的。他从来不抱怨,热了就吹一吹,凉了就热一热,刚刚好就吃快一点。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陈阿圆也不说话。灶间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声音,还有那只花猫在灶台下面舔爪子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一九八九年春天,家寧结婚了。对象是泉州一中的物理老师,姓周,叫周明远。他是泉州本地人,个子不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他是通过林国栋认识的。林国栋说,陈家寧,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学校的物理老师,人很好。家寧说,好。见面那天,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没有扎辫子。她坐在中山路上的一个茶馆里,面前放著一杯铁观音。铁观音是永春產的,茶汤琥珀色的,透亮的,冒著热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放下杯子,看著门口。
    周明远走进来了。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夹克,夹克是新的,商標还没有拆,贴在衣领上,白底红字。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两盒茶叶。他走到家寧面前,把茶叶放在桌上。“这是安溪的铁观音。我托人带的。送给你。”
    家寧看著那两盒茶叶。包装是红色的,印著“铁观音”三个字,字是金色的,烫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把茶叶拿起来,看了看生產日期——去年三月,已经过期一年了。她把茶叶放回桌上,没有说什么。
    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陈家铺子里办的。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没有流水席。铺子里摆了两桌,一桌是陈家的亲戚,一桌是周明远的同事。菜是陈阿圆做的——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麵线。面线是鸡汤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放在家寧面前。家寧低头看著那碗面线,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她用筷子夹起一根,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暖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著陈阿圆。“阿母,我敬你。”
    陈阿圆端起酒杯。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缺口——就是那只碗的缩小版,她找人在永春的窑里烧的,缺口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连缺口的大小都一模一样。她端著杯子,手在抖,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她的手指上。她喝了,把杯子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家寧手心里。
    “这是你阿公留给你的。他走之前给我的。他说,等家寧结婚的时候,把这个给她。”
    家寧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枚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大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绳子磨得很细了,有几处已经快要断了。她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了陈远水。想起了他蹲在灶台前抽菸的样子,想起了他坐在石凳上剥花生的样子,想起了他拄著竹竿走在永春山路上的样子,想起了他吸面线时眯著眼睛的样子。想起了他写在碗底的那行字——“阿圆,不用踮脚”。那行字她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她的心里。陈字的耳朵旁是圆的,圆字的方框是方的,不用踮脚四个字像四个小小的士兵站成一排。
    她把铜板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她端起了酒杯,敬了周明远,敬了林清石,敬了家安,敬了家兴。家兴从福州赶回来了,穿著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运动服的领口竖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髮剪短了,露出额头。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红红的,肿肿的。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他看著家寧,看了很久,端起酒杯。“姐,我敬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家寧看著他。他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籤刻槓、用破陶罐浇水的小孩了。他是一个大人了。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学园艺的,会种果树、种蔬菜、种花。他在福州大学城的试验田里种了一片草莓,草莓熟了,红红的,甜甜的,他用保温桶装了一桶带回来给家寧。
    “姐,草莓。我种的。你尝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草莓,红红的,亮晶晶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开会的红脸娃娃。家寧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她咽下去了。
    “甜。”她说。
    家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那条缝还在,从八岁到二十岁,十二年了,一直没有合上。
    一九九〇年秋天,家寧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周念恩。念恩,念恩,念著恩情。念谁的恩情?念陈远水的恩情,念陈阿圆的恩情,念苏阿梅的恩情,念林清石的恩情,念家安的恩情,念家兴的恩情,念陈家铺子那根扁担的恩情,念承天巷那些青石板的恩情,念从缅甸到泉州那条路的恩情。她把这些恩情都揉进了女儿的名字里,两个字,念恩。念的人知道恩,被念的人不知道。但念的人知道就够了。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看著她的脸。女儿的脸是圆圆的,眼睛是大的,皮肤是白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长得像家寧,家寧长得像陈阿圆,陈阿圆长得像苏阿梅。一代一代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从缅甸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永春,从永春传回泉州。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但那张脸没有变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
    陈阿圆看著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她长得像你。”她对家寧说。
    “她长得像你。”家寧对陈阿圆说。
    “她长得像你阿嬤。”陈阿圆说。
    家寧看著女儿。女儿睡著了,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她的手指头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开著,像一朵刚开放的花。家寧把手指伸进女儿的手心里,女儿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抓住了家寧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家寧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流。
    一九九一年春天,家兴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福州,也没有去大城市找工作。他回到了泉州。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阿母,我要开一个花店。就在陈家铺子旁边。”
    陈阿圆看著他。他的脸晒黑了,比上大学之前黑了很多。他的手粗了,经常在试验田里干活,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他在大学四年里找到的。大学四年,他学会了种花、种果树、种蔬菜。他知道了什么是嫁接、什么是扦插、什么是组织培养。他知道了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呼吸作用、什么是蒸腾作用。他知道了什么是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陈家铺子卖金枣,金枣是甜的。他的花店卖花,花是香的。甜和香並排站在一起,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在陈家铺子的旁边。黑瓦黄墙,木门木窗,地上铺著碎砖,碎砖缝里长著青苔,青苔上放著一个陶罐,罐里种著一株茉莉花。
    “阿母,你答应吗?”
    陈阿圆看著他。她想起了二十七年前,林清石在永春的院子里对她说的话——“阿圆,我想自己做生意。”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些铜板是她一分一分从嘴里省下来的,一颗金枣一颗金枣攒下来的。那些铜板磨得发亮,被麻绳串著,在煤油灯下泛著暗暗的光。
    她现在又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家兴手心里。铜板磨得发亮,被红绳穿著,红绳是新的,大红色的,是家寧买回来的。
    “阿母,你答应了?”
    “你的事,你自己定。”
    家兴把那些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十二年了,那条缝一直没有合上。它像一条路,一条窄窄的、小小的、弯弯曲曲的路。路从门牙中间穿过,从口腔通向喉咙,从喉咙通向胃,从胃通向肠,从肠通向血液,从血液通向心臟。那条路在他的身体里,一直通到他的心里。
    一九九一年夏天,家兴的花店开张了。就在陈家铺子隔壁。铺面是他自己找的,原来是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陈年纪大了,不干了,把铺面转租给他。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墙壁刷白了,地面铺了水泥,货架是自己钉的,用杉木,木板刨平了,边角磨圆了,钉在一起。钉歪了好几根,拔出来重钉,木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钉孔,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他在门口摆了几盆花——茉莉、梔子、月季、海棠、菊花、杜鹃,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是他从清源山上挖回来的。花开著,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在开派对的孩子。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蝴蝶也来了,慢悠悠的,不急不忙的,优雅得像一个贵妇人。
    开业那天,家寧送来了一盆兰花。兰花的叶子是细长的,墨绿色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有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散发著淡淡的清香。她把兰花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用袖子擦了擦花盆上的灰。
    “这盆兰花送给你。祝你生意兴隆。”
    家兴看著那盆兰花。他认出了它——这是陈远水当年从山上挖回来的那盆兰花。苏阿梅把它从永春带到了泉州,陈阿圆把它养在灶间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每年换盆。它活了这么多年了,从永春到泉州,从老屋到铺子,从灶间的窗台到花店的门口。它去过很多地方。它见过很多人。它听过很多故事。它还会继续活著,继续开花,继续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他把兰花搬进花店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货架的最上面一层,跟那些花盆、花肥、花葯放在一起。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著“富贵平安”四个字。花肥是袋装的,花花绿绿的,堆在货架下面。花葯是瓶装的,標籤上画著各种虫子的图案。那盆兰花站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中间,像一个穿白衣的仙女站在一群花花公子中间。她不高傲,不张扬,不嫌贫爱富。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著花,散发著她淡淡的清香。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髮夹別在脑后。她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看著那些花。
    “小伙子,这是什么花?”她指著那盆梔子花。
    “梔子花。阿婆,你要买吗?五块钱一盆。”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家兴手心里。家兴把那盆梔子花搬起来,放在老太太脚边。老太太低头看著那盆梔子花,花是白的,开了好几朵,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她弯下腰,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梔子花的香味很浓,浓得有点发腻,像一块含在嘴里太久的糖。但她很喜欢,她闻了很久,直起腰,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梔子花在青石板上开出了白色的花瓣。
    家兴站在花店门口,看著那个老太太的背影,看著她的白髮,她的拐杖,她的蓝布大褂,看著她脚边那盆梔子花的白色花瓣。他想起了一个人——陈远水。陈远水也喜欢花。他在永春的院子里种过桃花。桃花开了,粉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山坡,像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掉,让花瓣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枯萎、变干、变脆,风一吹就碎了。他种过桃花,看过桃花,闻过桃花。桃花谢了,他还在。他走了,桃花还在。
    家兴从花店里搬出一盆茉莉花,放在陈家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茉莉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花开著,香味淡淡的,清清的,像山泉水,像晨露,像初恋。
    “阿母,这盆茉莉花送给你。”
    陈阿圆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就是陈远水那件,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她低头看著那盆茉莉花。花是白的,叶子是绿的,土是黑的。白、绿、黑,三个顏色,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条路。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茉莉花的花瓣。花瓣是嫩的,软的,滑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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